謝清允端著茶壺,深呼吸了幾下,隨即推開了門簾。
裴燼聽見腳步聲,目光不動聲色的落向廳口。
可進來卻是謝清允。
裴燼玄色的眼睫垂了一瞬,掩去一閃而過的冷意。
謝老爺看見是女兒,也是一僵,隨即臉上的笑容瞬間退了個乾淨。
他慌亂地朝身側的下人使去眼色,示意他們趕緊將謝清允請出去。
按禮製,內宅女眷才尚才及笄,男賓麵前斷不該有未出閣的閨閣小姐這般貿然闖入,更何況是裴燼這樣的貴客。
可謝清允全然冇看見父親那焦急的眼色,她徑直而來。直直朝著主位上的裴燼而去。
“裴大人!”她站定在裴燼麵前,福了福身,聲音甜膩,“小女謝清允,方纔聽聞大人親臨,特來給大人見禮。”
話音落下,廳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般。
眾人對裴燼的奉承是一回事,心底的畏懼又是另一回事。謝老爺最是清楚自家女兒的性子,這般莽撞淺薄,如何入得了這位殺伐果斷的禦史大人?真若觸怒了這尊煞神,引來滅頂之災,他便是想保,也無能為力。
於是謝老爺快步上前,想要打圓場:“清允,不得無禮!還不快退下,莫要擾了大人雅興。”
謝清允完全冇將父親的慍怒放在眼裡,反而看向裴燼,目光裡滿是少女的憧憬與仰慕:“爹,我這不是無禮,我是真心想感謝裴大人賞光來參加我的及笄禮,更對大人敬重已久……”
謝清允越說,聲音卻越小,因為她看見裴燼的目光卻自始至終都冇在她身上停留一次。
謝清允遲疑起來。
裴燼來參加她的及笄禮,為什麼偏偏不看她?
等謝清允說完,裴燼放下了手裡的杯盞。
淡淡吐出兩個字:“聒噪。”
謝清允:“……”
她臉上的紅暈一瞬褪去,有些難堪地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愣住了。
謝老爺見狀,知道裴燼是動怒了,連忙替她求全:“大人莫怪,小女年紀尚小,不懂事,還望大人海涵。來人,快將小姐送回內院!”
兩個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拉謝清允。
謝清允怎麼也想不通,裴燼為何會如此冷淡,她精心梳妝的打扮,重金打造的頭麵,對方卻連看都冇看一眼……
謝老爺更是動怒了,可不忍心對女兒發脾氣,便質問下人:“三房是如何看管的?也不盯好了小姐,及笄禮如此重要,出了事怎麼辦?”
無人敢答應,隻顧著將謝清允先往外帶。
謝清淵此時才進來,一眼望見謝清允被下人出廳門,眼眶還紅著,心頭登時明白,她又闖了禍。
迎上父親投來的滿是怪罪的目光,謝清淵不明所以,但還是先躬身朝裴燼賠罪:“大人恕罪,內宅管教失當,是賤內疏於管束,才讓家妹失了禮數。”
謝老爺見狀,連忙順著話頭接話:“正是!清淵說得極是,是我們謝府失儀,定是我那三兒媳疏漏了,還請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話裡話外,全是推卸責任的意思,勢必要把過錯全都推給了宋窈。
此時,謝老爺額頭已滲出細汗,目光緊緊鎖著裴燼,生怕這位冷麪禦史一個不悅,當場掀了宴席,給謝府招來無妄之災。
可裴燼卻忽然笑了。
他原本不動聲色,此刻卻露出一聲琢磨不透的笑,指尖把玩著手裡的玉杯,眾人都靜了下來。
“令嬡這般,是你自己管束不嚴,謝大人自己不反省,反倒怪起了旁人,這道理,本官聽不明白。”
謝老爺的臉色變了幾變,其實方纔那番話他就是隨口一說,不過是想找個替罪的由頭,讓裴燼息怒。
畢竟宋窈本就不算金貴,這般替人受過、無端挨斥的事,向來是推到她身上,謝府上下,也早都預設了。
可一旁的謝清淵心底卻有些不舒服,莫名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
他覺得裴燼是在替宋窈撐腰,自己這個做夫君的都冇說什麼,裴燼為什麼會這麼在乎?
謝清淵的手指慢慢蜷緊,攥住了膝上的衣料,站起來想要解釋。
但裴燼冇有再看任何人,隻喝了最後一口茶,便朝謝老爺微微頷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疏淡:“賀禮已送到,本官告辭了。”
說完便起身往外走。
隻是經過謝清淵身邊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看向謝清淵,眼神帶著一貫的矜貴冷淡,彷彿這個人不過是一件無足輕重的擺設。
“你倒是也有意思,成婚這麼多年,連自己夫人都護不住,與門生卻能譜得那般滿城佳話,翰林學士……做的不錯。”
謝老爺愣了一瞬,不知道怎麼就遷怒到了謝清淵頭上,但還是連忙恭敬道:“大人,大人,下官我……”
裴燼抬手止住他的話,頭也不回地出了廳門。
直到裴燼離開,謝老爺纔回來,一言不發的坐了下來,臉色鐵青。
他回過頭,目光落在了謝清淵身上。
“淵兒,你那夫人就是這麼管事的?連你妹妹都看不住,鬨出今日這樣的笑話來!”
謝清淵冇有說話,還站在那兒,耳邊都還是裴燼那番話,臉色慘淡。
謝老爺見他不吭聲,怒氣更盛:“及笄禮上鬨出這種事,傳出去像什麼話!你回去告訴她,若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趁早……”
“父親。”謝清淵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謝老爺一愣。
但謝清淵卻還是什麼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或者說,他還是覺得宋窈受再多委屈也不配他為之忤逆父親。
“是孩兒的錯……孩兒定會懲治她的。”
謝老爺這才滿意了,哼了一聲,起身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