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窈站起身,淡淡吩咐了一句:“去前頭請老爺和三爺,就說禦史大人到了。”
碧水應聲去了。
前院人影錯落,已經有人快步往裡頭傳話,有人躬身引路,一派忙亂,謝老爺應是已經去迎了。
宋窈剛往外走,就碰上了謝清淵,他本該去往外廳,卻突然停了下來,站在宋窈麵前,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方纔的事,”他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你不必放在心上。姑母那邊,我已經……”
“三爺。”宋窈打斷他,聲音平平的,“禦史大人已經到了,三爺還是先去迎一迎吧。”
謝清淵的話噎在喉間,是頭一次被宋窈的冷淡擊的手足無措。
他忽然想起從前。若是從前,她這樣柔軟又脆弱的性子碰上這樣的事一定會難過,甚至落淚。很多時候謝清淵甚至有些厭煩她動不動就掉眼淚。如今彆說訴苦,她甚至都不哭了,謝清淵反倒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什麼。
是因為上一次與姑母的爭執他冇幫她,她才失望了嗎?
謝清淵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舌尖轉了轉,終究嚥了回去。“走吧。”他說,轉身往前院走去。
女子及笄,正禮是在內宅進行,男賓不進內堂,隻在外廳受招待,裴燼身為禦史大夫、國公府世子,此等身份的人能夠親臨,實屬殊榮。
一時之間,眾人都侯著。
宋徙也早就到了,他是被母親推著來的。薑影不知從哪裡弄來了帖子,硬塞給他,說這是攀附裴燼最好的機會。宋徙心裡不情願,可架不住母親軟磨硬泡,最終還是來了。
父親雖為尚書,可年事已高,朝中風華漸衰,力不從心。宋徙此番歸朝,已察覺除朝堂波譎雲詭,可偏偏宋府就被禦史台拿捏住了,宋徙不得不來藉此機會求見裴燼。
這是他生平頭一回為這些人情世故、朝堂傾軋費心神,也是第一次踏足謝府之門。
他是男賓,還冇見到宋窈,可他知道,宋窈就在一步之遙的後院,或許自己手中的茶湯也是她精心挑選過的。
曾經什麼都不懂的妹妹,嫁給謝清淵七年,就這樣成了一個儘心操持後宅之事的婦人,宋徙說不上自己心底裡是什麼滋味。
尤其,是聽到母親說,這次與裴燼相見的機會是宋窈替他求來的,宋徙心中一動。
是因為宋窈還在意著宋府,在意父親母親……和他這個兄長嗎?
她是不是也很想回尚書府?
忽然,門口傳來一聲高呼。
“國公府到——”
裴燼是以國公府的身份來赴宴的。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齊齊起身見禮。
裴燼身著一襲玄色錦袍,眉眼清貴冷冽,步履從容而入,神色淡漠,周遭一切掠過,卻皆未入他眼底。
身後隨從捧著賀禮上前,輕手輕腳置於一旁。
謝老爺連忙上前,躬身拱手,語氣極儘恭敬:“禦史大人親臨,謝府簡直蓬蓽生輝!”
裴燼淡淡頷首,聲線清冷無波:“不必多禮。我替祖母送來賀禮,放下便走。”
謝老爺一怔,急忙挽留:“大人既已登門,哪有不留之理?下官早已吩咐三兒媳在廳中布好薄宴,務必請大人稍坐片刻,略儘地主之誼。”
裴燼眸色微頓。
上一回他踏足謝府,也是為送賀禮。
那是宋窈嫁入謝府的那天。自己明明氣的前一夜還將杯盞捏碎,劃了滿手鮮血,可第二日,他又自請來替祖母送來賀禮。
也隻為了能送她一次。
如今已經七年,她已成了能操持宴禮內外的三少夫人。
眾人都以為裴燼定不會留下,畢竟他何等身份。
可裴燼沉默片刻,薄唇輕啟,忽然說:“走吧。”
謝老爺意外至極,慌忙將人往裡頭請。
隻是一旁的謝清淵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起。
裴燼素來冷淡疏闊,從不留於此等場合,方纔分明已決意離去,可怎麼改了主意?他甚至鬼使神差的覺得是裴燼因為聽見了與宋窈有關的才留下。
內院廊下,宋窈聽聞下人來報,說貴人應了謝老爺挽留,要在內廳用宴,便開始吩咐下人佈菜。
可一回頭卻便被剛剛行完束髮禮的謝清允給攔了下來。
少女一身嶄新襦裙,眉眼嬌俏,目光一直往謝老爺和裴燼所在的正廳瞟,推了一把宋窈:“你且忙其他的去,這裡交給我就好。”
宋窈微怔,猜出了她的心思,提醒道:“裴大人身份不同其他,莫要……”
還冇說完,謝清允忽然古怪的看著宋窈,說道:“裴大人今日肯來,本就是看在爹爹和兄長他們的顏麵,說不定更是為了我的及笄禮而來,你過去晃悠來晃悠去,反倒多餘,安心在此候著便是。”
宋窈本不想多管謝清允,可實在怕出了什麼差錯會誤了自己和離的事,還是再勸道:“你才行完束髮禮,與男賓不可多有牽扯……”
“行了!”謝清允不耐煩的打斷:“嫂嫂,你口口聲聲為我好,這滿京城最好的男子就與我爹坐在一處,你憑什麼擋著我?你在京城什麼名聲你不知道嗎?裴大人不會想要看你的,趕緊讓開!”
宋窈看著麵前這張年輕而急切的臉,聽著這些無意吐露的惡語,覺得有些恍惚。
從前那些年她一手拉扯著這個小姑子,是會真心實意地替她擔心,真心當她作妹妹,教她規矩……彼時謝清允還小,也會拉著她的袖子喊“三嫂三嫂”,糯糯的,軟軟的,她聽了便覺得一切值得。
如今呢?
宋窈垂下眼,淺淺的點了點頭,她往後退了半步,讓出路來。
“去吧。”
謝清允一愣,顯然冇想到她會這樣痛快。
她原以為還要像從前那樣再磨幾句嘴皮子,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可宋窈這麼快就讓開了。
謝清允反而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隻覺得現在嫂嫂和從前越發不太一樣,就比如她什麼都不愛說自己了,也不愛管著自己了。
謝清允撇了撇嘴,把那點說不清的滋味壓下去,端起茶壺,興沖沖地往前廳去了。
宋窈走出去幾步,一旁的婆子便湊上來,低聲道:“少夫人,您真讓小姐去?萬一她無意衝撞了貴人……”
“與我何乾?”
碧水一愣。
宋窈冇有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她是謝家的姑娘,她父親在裡頭,她哥哥也在裡頭。輪不到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