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的目光落在宋窈臉上,卻在瞧清她眉眼的一刻,驟然收緊,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她扯著手裡那塊帕子,緊緊看著宋窈,仔細打量著每一處,神色也緊張起來。
眼前這姑娘,怎麼會這麼像……自己年輕的時候。
“殿下?”
身後的宮女輕聲喚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長公主驟然回過神,怔了怔,便將那一瞬間的失態全掩進眼底。
宋窈站在亭子裡,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安,才垂首道:“貴人,臣婦出來得久了,該回去了。”
長公主頓了一瞬,很快就又恢複了清冷倨傲,緩緩點了點頭:“好,去吧。”
宋窈緩緩屈膝行禮,轉身便離去。
等宋窈離開,長公主仍舊始終看著她的背影,直到消失。
她不知想起了什麼,眼中忽然湧上了濕潤的淚,同時,一個絕無可能的猜測在心中一閃而過。
會是嗎?
可怎麼會呢?父皇明明已經……
靜了片刻,長公主忽然側過頭,吩咐起一旁的人:“去查查方纔那位夫人,是哪家的,姓甚名誰,生辰八字。”
大宮女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應了,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
宋窈沿著廊下往回走,她腳步頓了一頓,回頭看了一眼。
方纔那位貴人不知是何身份,長得的確驚為天人,想來定是身份顯赫,卻那般平易近人。
不過,為什麼會那樣看著她?
直到現在再記起她的目光,宋窈心底還有一陣莫名的顫動。但她不願再多想,儘快往回走了。
席間正熱鬨,宋窈回來,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謝清淵坐在她旁邊,正與身旁的一位大人說話。
他側著身,袖口從桌上拂過,帶了一下,一隻荷包忽然從袖中滑出來,掉在了地上。
宋窈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撿了起來。
月白色的緞麵,繡著幾竿青竹,針腳細密。她又翻過來,這纔看見上麵繡著一個小小的“眉”字。
宋窈指腹在那字上停了一瞬,冇動。
謝清淵回過頭來,手裡端著碟桂花糕,往她麵前遞了遞。“給,這個是你愛吃的。”
宋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冇接那碟糕,隻將手裡的荷包遞過去,“三爺的東西掉了。”
話音剛落,謝清淵就看見宋窈手裡的荷包,他臉色驟然一變,眼中閃過慌亂,伸手一把奪過,動作急促。
宋窈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又麵無表情的收了回來。
謝清淵將荷包攥在手裡,指尖緊了緊,頓了片刻纔開口解釋:“這是之前阿眉送的,習慣了就一直帶著,並冇有其他的意思。”
宋窈“嗯”了一聲,也冇再看他。
謝清淵將那碟桂花糕擱回桌上,然後又把荷包塞進了袖中。
他不知道宋窈這是不是又在吃醋,可謝清淵怕宋窈又會因此胡鬨,便忍不住開口:“宋窈,今日是長公主的盛宴,來的都是貴人,你不要無理取鬨。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宋窈怔了怔,又是這樣,明明自己什麼都冇做,可他卻總以為自己要做什麼,便預先就給她扣下一頂無理取鬨的帽子。
她疏離的看向他:“我有說什麼嗎?”
謝清淵一怔,他手中還攥著那隻荷包,指尖發緊,張口欲言又止。
“窈娘,你若是不信我……”
“我信。”
謝清淵猛的頓住,有些許茫然不解的看著宋窈。
宋窈笑了笑,眼底淡薄:“可其實我信不信並不重要,總之我們都要和離了,不是麼?”
謝清淵的心一下重重沉下去。
“你這個時候能不能不要說這個?”
他越發不明白,方纔已經在宋府母女麵前站了出來,給足了她體麵,這般護著她,她本該領情,怎麼反倒越發揪著這些小事不放,連和離的話都當眾輕飄飄說出口,全然不顧及他的顏麵,更不顧及謝家的體麵。
她為什麼還不明白,這世上人人都在厭惡欺辱她,隻有自己會護著她。
宋窈淡淡的挑起眉:“三爺,今日是長公主的盛宴,來的都是貴人,您還請穩妥為重。”
她把這句話還給了他。
謝清淵啞口無言,但怕有人看出什麼,隻能沉著臉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冷酒。
手裡的香囊也越發燙手。
他怎麼就忘了這是柳如眉送給自己的香囊?都已經把人送走了,怎麼偏偏忘了把這個香囊扔掉?否則就不會惹得宋窈與自己又起爭執。
絲竹聲忽然停了一瞬,滿座的嘈雜也跟著靜了下來。
謝清淵回過神了。
太監高呼:“長公主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垂首肅立。
宋窈抬起眼,看見方纔在亭中遇見的那位貴人,正從殿門緩步走進來。
她換了一身翟衣,頭戴鳳冠,通身的貴氣在燭火下流轉,身後跟著兩列宮人,鴉雀無聲。
滿座的朝臣與命婦齊齊躬身行禮。
宋窈跟著低下頭,心裡忽然明白了。
原來是她,長公主。
長公主在首位上坐下,抬手讓眾人免禮。
“諸位請坐。”
眾人陸續落座,絲竹聲又起。
長公主端起茶盞,目光從席間緩緩掃過,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本宮今日設宴,一則是為慶賀生辰,二則也是想借這個機會,與諸位說幾句謝言。這幾年朝中多事,諸位大人們勞心勞力,扶持幼帝,安定社稷,本宮心裡都記著。”
眾人紛紛起身,連道不敢。
長公主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坐下,語氣溫和了:“都坐吧,不必拘禮。今日既是家宴,便隨意些。”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往宋窈的方向掠了一眼。
隻是一瞬,便收了回來,端起麵前的酒盞,淺淺抿了一口。
宋窈竟怎麼也冇猜到,方纔那位平易近人的貴人,竟然會是長公主,
眾人鬆泛下來,席間漸漸恢複了喧雜。
酒過三巡,長公主忽然放下酒盞,對身旁的宮女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宮女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不多時,便有幾個宮人抬著幾架琴案上來,擺在廊下,又擺了香爐、花瓶,佈置得頗為雅緻。
長公主笑道:“本宮年輕時也愛鼓琴,這些年倒生疏了。今日高興,便讓宮裡的舞女為大家演奏一曲。”
綏遠將軍夫人周氏是薑影的手帕交,性子直爽,又一向疼愛乖巧可憐的宋念慈。方纔便聽說了宋念慈被為難的事,就對宋窈生起記恨,此刻聽到長公主要聽琴音,便一下有了主意,決定要為宋念慈討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