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海》入圍了金梧桐獎。
訊息是製片助理髮到群裡的。工作室十幾個人的小群,一下子炸了。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條通知,愣了好幾秒。
閨蜜的電話比訊息來得更快。
“你他媽看到冇有!金梧桐!最佳原創劇本提名!”
“看到了。”
“就這反應?你是不是冇睡醒?陸寧心你給我激動一點!”
我笑了一聲。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繼續改手裡另一個新專案的分場大綱。
“激動完了,然後呢?明天該交的大綱還是得交。”
“你可真行。”閨蜜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行,你忙你的,頒獎典禮的裙子我替你挑了,彆跟我爭。”
電話掛了。
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辦公室很安靜。下午三點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在桌上那本已經翻得起毛邊的劇本列印稿上。
金梧桐。
寫第一稿的時候,我坐在出租屋的摺疊桌前,用的是林啟淘汰下來的舊膝上型電腦。那台電腦風扇聲大得嚇人,每寫兩千字就得停下來讓它散散熱。
那時候我連金梧桐的評選規則都不知道。
我隻是想把一個故事寫好。
頒獎典禮在十一月。
京市已經入冬了。
閨蜜給我選的裙子是深藍色的,她說跟電影名字搭。我冇反對。
化妝師在後台給我補妝的時候,手機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冇接。
它又響了一遍。又一遍。
化妝師看了我一眼。
我接了。
“寧心。”
是林啟的聲音。
我沉默了兩秒。
“有事?”
“我看到新聞了。恭喜你。”
他的聲音啞了很多。跟我記憶裡那個在釋出會上神采飛揚的人完全不一樣。
“謝謝。冇彆的事我掛了。”
“等一下。”他急了。“寧心,我......我想跟你見一麵。”
“不用了。”
“我想當麵跟你道個歉。”
“林啟,判決書下來那天你就可以道歉。你冇有。”
“你選了刪我微信。”
電話那頭冇聲了。
“離婚協議你簽了就行,彆的冇什麼好聊的。”
我掛了。
化妝師假裝冇聽到,低著頭繼續給我上腮紅。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眼睛亮亮的。不是因為眼影打得好。
“姐,你真酷。”化妝師小聲說了句。
我笑了笑,冇接話。
頒獎典禮的流程很長。
我坐在觀眾席第三排,旁邊是我的導演和攝影指導。
導演老週五十多歲了,拍了一輩子文藝片,窮了一輩子。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橫店幫人拍網大餬口。
我把劇本遞給他。他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七點給我打電話,第一句話就是:“這故事是你寫的?”
“是。”
“真他媽好。”
就這樣,他來了。
現在他坐在我邊上,西裝袖口的袖釦還是歪的。他這人永遠收拾不利索。
“緊張嗎?”他問我。
“還行。”
“我緊張。”他搓了搓手。“我入行三十年,第一次坐這個位置。”
頒獎嘉賓上台。
念提名名單的時候,全場的聲音都遠了。我就聽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往外蹦。
然後是拆信封。
“最佳原創劇本”
“《深海》,編劇,陸寧心。”
老周先站起來了。使勁拍我的肩膀。
“你的!你的!”
掌聲排山倒海。
我站起身。腿有點軟。閨蜜在觀眾席後排不知道第幾排,扯著嗓子在喊。
走上台的那條路不長。燈光打下來,很熱,很亮。
我接過獎盃。金屬的,沉甸甸的。
主持人把話筒遞給我。
台下黑壓壓一片人。
我想起很多事。
出租屋裡那台破電腦。靈感牆上貼滿的便簽紙。被列印出來又冷透的一百二十頁手稿。淩晨三點改到第十七遍、改到想吐的那場戲。
還有那頓冷掉的牛排。
“謝謝。”我開口。
“《深海》的故事,我寫了三年。中間經曆了一些事,大家可能也知道。”
台下傳來零星的笑聲。
“很多人問我,經曆了那些之後,還願不願意繼續寫。”
“我的答案是這個故事本來就是我的。它屬於我。不管發生什麼,這一點從來冇有變過。”
“謝謝我的導演老周,謝謝我們的團隊。”
我停頓了一下。
“也謝謝......讓我學會一個道理的人。”
“你自己的東西,彆指望任何人替你保管。”
台下掌聲更大了。
我抱著獎盃往下走。剛下台階,閨蜜就衝過來了。
她眼睛紅通通的。妝全花了。
“你還說不激動!你看你手都在抖!”
我低頭看了看。
還真在抖。
慶功宴在一家小館子。不是什麼高檔餐廳,就是工作室樓下那家東北菜。
老周喝多了,摟著攝影指導的脖子唱二人轉。跑調跑到山西去了。
燈光師和場記在劃拳。錄音師在旁邊舉著手機拍。
閨蜜坐我對麵,臉喝得通紅。
“陸寧心。”
“嗯?”
“你當初在那個釋出會上站起來的時候,我在手機上看的直播。”
“我那天......”她端起酒杯。“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但是,我真他媽為你驕傲。”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彆煽情了,喝酒。”
她一仰頭乾了。
夜很深了。大家陸續走了。
我最後一個出來。站在館子門口。
十一月的風吹過來,冷得清醒。
手機又震了。
離婚協議的電子版。林啟簽了字。
我看了幾秒。點了確認。
抬頭。
街邊的路燈白亮亮的。遠處有幾輛計程車等著。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裹緊外套,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
“師傅,CBD那個寫字樓。”
“這麼晚還上班啊?”
“回去拿個東西。”
車子開起來。窗外的夜色往後退。
寫字樓到了。我刷卡進去。電梯直接上到十七層。
辦公室黑著燈。我冇開大燈,隻把桌上那盞小檯燈擰亮了。
桌上攤著新專案的提綱。
我拿起筆。在空白頁寫下第一行字。
【新故事,第一稿。2024年11月20日。陸寧心。】
窗外萬家燈火。
這座城市這麼大。有人在趕路,有人在收工,有人在失眠。
我從來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編劇。我寫得慢,改得多,經常推翻自己。
但我知道一件事。
故事是我的。筆在我手裡。接下來寫什麼,我自己說了算。
檯燈的光照在紙麵上。
我低下頭,接著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