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姝神色沉靜,隻淡淡望著顧清宴,一語不發。
給玄甲軍捐物資的利害,她心裏明鏡似的。
可她半點不在意!
若是此事能讓上麵對顧清宴、對整個和侯府多了猜忌忌憚。
斷了顧清宴的仕途前路,叫他再無晉升可能。
那便再好不過,正合她意!
霍承川神情微動,收斂紈絝之色,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麽。
與侯府眾人的驚慌失措不同。
尹修愣了片刻後,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欣賞。
他重新看向沈雲姝,先前的肅穆中多了幾分敬重,連忙上前扶起她,沉聲道:
“沈小姐快快請起!你有此家國大義,心係北疆將士,本尹佩服不已!
此事本尹願代為處理,定會親自督辦,確保所有糧食與寒衣都能原封不動送到楚家軍手中,絕不讓你的一片心意白費!”
尹修身為京兆尹,自然清楚北疆的艱苦,更知曉玄甲軍對大靖的重要性。
沈雲姝能在自身受辱、與侯府僵持的情況下。
放棄討迴銀兩自用,反而心係邊關將士。
這份格局與胸襟,遠超一般的深閨婦人,讓他不由得心生敬佩。
沈雲姝站起身,對著尹修微微福身,語氣誠懇:“多謝尹大人。有大人這句話,民婦便放心了。”
直起身時,她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悵惘。
她之所以選擇將這筆銀子捐給北疆玄甲軍,並非一時衝動。
上輩子,她困在侯府之中,也曾聽聞北疆的戰事。
突厥常年挑釁滋事,皆是玄甲軍衝鋒陷陣,以血肉之軀築起一道防線,才護得大靖數十年安穩。
可這支功勳赫赫的軍隊,最終卻落得個淒涼下場。
兩月後的一場與突厥的大戰中,朝廷送往北疆的糧草延誤。
戰場之上將士們缺衣少糧,寒冬臘月,拚死抵禦敵軍。
後方軍情卻被奸人出賣,楚家軍寡不敵眾,最終全軍覆沒。
那位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北王楚擎淵,也在那場大戰後失去蹤跡,生死不明。
直到她死,都未曾再聽到過關於他的任何訊息。
楚家軍的忠心耿耿與悲慘結局,總讓她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掏心掏肺付出一切,最終卻被無情拋棄,落得個含恨而終的下場。
如今她重活一世,既然有能力,便想為這支悲壯的軍隊做些什麽。
哪怕隻是提前送去一些糧食寒衣,或許也能讓他們在未來的困境中,多一分生機。
更重要的是,她算準了侯府對鎮北王的恐懼。
楚家軍是鎮北王的根基,捐助玄甲軍,便等同於結好鎮北王。
侯府就算再捨不得銀子,就算那些田地鋪子入不敷出,也絕不敢在這事上怠慢拖延,必定會拚盡全力湊足銀兩。
畢竟,沒人敢拿整個侯府的安危去賭,去得罪那位“羅刹閻王”。
她要的,就是讓侯府徹底大出血,讓他們為這些年的貪婪與刻薄,付出代價。
顧懷元看著沈雲姝與尹修達成共識,知道此事已無力迴天,臉色灰敗地癱坐在椅子上。
江氏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卻連一句狠話都不敢再說。
她怕自己稍有不滿,被尹修當成對捐助玄甲軍有異議,那後果不堪設想。
霍承川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拍了拍手,對著沈雲姝揚聲道:
“沈小姐好魄力!好格局!就衝你這份心係邊關的心意,往後你要是有任何事,盡管找我霍承川,我定幫你到底!”
沈雲姝淡淡瞥了他一眼,並未迴應,隻是轉頭看向尹修:“尹大人,關於侯府歸還銀兩、籌備物資之事,便有勞大人多費心了。”
“沈小姐放心,本尹省得。”
尹修點頭,隨即轉頭看向臉色慘白的顧懷元與顧清宴,語氣重新變得冰冷,
“顧侯爺、顧世子,三日之內,侯府需將三百七十二萬兩白銀的等值物資籌備妥當,交由本尹清點。
若是逾期未辦,或是敢在物資上摻假剋扣,休怪本尹按律處置。
屆時不僅要抄沒侯府家產抵償,還要將你們移交刑部,追究侵占私產、怠慢軍需之罪!”
“是……是……”顧懷元與顧清宴連連點頭,哪裏還敢有半分異議。
尹修又叮囑了幾句督辦事宜,便帶著衙役轉身離開了侯府。
霍承川見這場鬧劇終是落下帷幕,便悠哉悠哉搖著蒲扇,嬉皮笑臉地跟了出去。
臨走前,他還不忘迴頭衝沈雲姝揚聲笑道:“侯府那幫人若是敢為難你,盡管來霍國公府尋我,我替你做主!”
這話聽著是護著沈雲姝,實則是明晃晃的警告。
侯府或許能不將他這個紈絝放在眼裏,卻絕不敢得罪霍國公府的滔天權勢。
霍家當家老夫人,可是先帝的嫡姐,大靖王朝的昭德大長公主。
雖是萍水相逢,霍承川這番仗義之言卻叫沈雲姝心頭微動。
她斂衽躬身,朝著霍承川的背影鄭重施禮:“承蒙公子照拂,雲姝感激不盡,恕不遠送!”
待外客散盡,偌大的宴廳霎時死寂一片,隻餘下滿桌狼藉,和侯府眾人臉上化不開的絕望。
二房三房的人對視一眼,紛紛找著由頭就要開溜,卻被顧懷元厲聲喝住:
“站住!你們要往哪裏去?身為侯府之人,籌集捐款,你們也有責任。”
二房的顧懷民當即拉下臉來,梗著脖子反駁:“大哥這話可就無理了!貪墨侄媳嫁妝、拿去揮霍的是你們大房。
我們二房可是連一個子兒的好處都沒沾到,憑什麽要跟著填窟窿?”
三房的顧懷玉連忙點頭附和:“二哥說得沒錯!我們三房也從沒碰過侄媳的嫁妝銀子,要還也輪不到我們!
頂多……頂多把從前從侄女那兒借走的幾件玩意兒還迴去罷了!”
顧懷元看著兩個弟弟一副急於撇清的嘴臉,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怒聲斥道:
“混賬話!這麽多年我們未曾分家,你們二房三房吃的米糧、穿的綢緞、用的物件,哪一樣不是靠我們大房支撐?
如今侯府有難,你們竟想腳底抹油,一走了之?”
二房的張氏冷笑一聲,尖利的嗓音裏滿是譏諷:
“大哥這話可就臊得慌了!我們可不像你們大房,靠著兒媳的嫁妝過活不說,還膽大包天,拿人家的血汗錢去養外室、養那對見不得光的私生子!我們二房可沒這個臉麵!”
顧懷玉的妻子花氏也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幫腔:“就是!大嫂還拿著侄媳的嫁妝貼補孃家,大哥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東窗事發,倒要拉著我們墊背,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