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聲戛然而止,嗩呐聲也停了下來,前院宴廳霎時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牢牢黏在那抹豔若榴花的身影上。
沈雲姝緩步而入,裙擺掃過青石板。
她步履搖曳生輝,赤金點翠步搖上的明珠輕輕晃動,映得她眉眼如畫。
此刻沈雲姝盛裝而來,那股明豔張揚的氣韻。
“這……這是何人?”
賓客席中有人失聲驚呼,目光膠著在沈雲姝身上,挪都挪不開。
“方纔她喚顧世子夫君!莫非……莫非是侯府那位從未露麵的世子夫人?”
“金陵第一美人!原來傳言竟是真的!我從前還道是文人誇大其詞,今日一見,這容貌,這氣度,竟比畫上的仙女兒還要勝三分!”
“難怪顧世子藏了這麽多年,這般絕色,換做是我,也捨不得讓旁人瞧去半分!”
議論聲如潮水般漫開,驚歎與豔羨交織,震得主位上的江氏眼前發黑。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沈雲姝身邊。
麵上瞬間堆起一副慈母的溫婉模樣。
手指卻死死攥著沈雲姝的衣袖,壓低聲音,語氣尖利地責備:
“誰準你出來的?!我不是吩咐過你,讓你安分守在頤和苑,不許出來丟人現眼嗎?!”
侯爺顧懷元的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礙於滿廳達官顯貴雲集,胸中翻湧的怒氣不便當眾發作。
他強壓著怒火,對著沈雲姝扯出一抹勉強的淡笑,眼底卻淬著冰冷的威脅:
“既然身體已無大礙,來了便尋個偏席坐下吧,靜候一杯平妻的茶便是。”
顧懷元自認為已是給足了沈雲姝台階下。
她但凡識相,便該乖乖退到一旁,等著喝夏沐瑤敬的茶,成全侯府今日的雙喜臨門。
可沈雲姝並沒有順著他給的台階下。
隻見她腳步未停,輕輕掙開江氏的手,徑直穿過賓客席。
目光淡淡掠過滿廳驚愕的臉龐,最後穩穩落在戲台之上。
那雙尾梢微微上挑的杏眼,此刻竟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看向顧清宴的模樣,滿是蝕骨的委屈與傷懷。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道貌岸然的負心漢。
顧清宴身上的棗紅繡金喜服還未換下,卻襯得他臉色慘白如紙。
他猝不及防對上沈雲姝那雙含著水汽的眼眸,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心虛。
隨即又強行換上溫和的神情,語氣裏滿是“擔憂”:
“你身體不適,留在房中休息便可,何故強忍著不適出來見客,傷了身子可怎麽好?”
他一邊說,一邊拚命給沈雲姝使眼色,讓她立馬滾迴頤和苑。
可惜,沈雲姝對他的暗示視而不見。
不僅如此,她還對著他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笑。
她捂住胸口,泫然欲泣:“夫君若要娶平妻,告知我一聲便是,我又不會阻止妹妹進門。
可是為何要背著我行事,還要謊稱我身體不適,將我藏起來?”
顧清宴心頭劇震,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個素來逆來順受、任人拿捏的女人。
竟會在今日,當著滿朝權貴的麵,拆他的台!
“夫君。”
沈雲姝在戲台前站定,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哽咽,卻字字清晰,穿透了滿廳的寂靜,
“你說我身體不適,不便見客,可我明明好好的。”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鬢邊的步搖,指尖微微顫抖,惹人憐惜,
“是我礙了你的眼,還是……礙了這位夏姑孃的眼?”
她的目光緩緩落在夏沐瑤身上,那抹大紅喜服,在日光下刺眼得令人心悸。
紅蓋頭下,夏沐瑤的身子猛地一顫,死死攥著喜帕的手指泛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女人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來?
她心裏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安,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朝著她無法掌控的方向轟然崩塌。
“沈雲姝!你少在這裏胡言亂語!”
顧清宴終於找迴了自己的聲音,他突然厲聲嗬斥,試圖掩蓋心底的慌亂,
“我看你是瘋了!還不快迴去!”
“我瘋了?”
沈雲姝輕輕一笑,那笑容裏帶著無盡的自嘲。
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晶瑩的淚珠滾過白皙的臉頰,看得人心頭發緊,
“夫君,這些年,我自問從未做過對不起侯府的事。
你治水缺錢,我掏空嫁妝給你;
侯府上下用度短缺,我變賣私產補貼;
就連今日這場宴席,哪一分哪一毫,不是從我沈家的箱底裏拿出來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滿廳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
賓客們看顧清宴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與玩味。
甚至還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對著顧清宴指指點點。
“可你們呢?”
沈雲姝抬眼,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江氏與顧懷元。
最後落迴顧清宴身上,淚水淌得更兇。
她聲音裏帶著泣血的質問,
“你們一邊花著我的銀子,一邊嫌我名聲難聽,不許我見人;
一邊拿著我的嫁妝討好權貴,一邊卻要給外室正名,讓她做平妻,與我平起平坐!
夫君,我到底是哪裏對不起你,你要這般待我?”
這番話,句句誅心,聽得滿堂賓客暗暗咋舌。
原來這位伯府之女竟然是顧清宴的外室!
原來侯府這些年的體麵風光,竟是靠這位被藏起來的世子夫人的嫁妝撐起來的?
“怪不得以前窮困潦倒的侯府這幾年突然變得闊綽了,原來都是用兒媳的嫁妝錢呀!
嘖嘖嘖!望眼整個大靖國,也就僅此一家吧。”霍承川毫不掩飾地嘲諷。
他的話令侯府上下的臉一陣黑一陣紅。
霍承川像是沒看見他們的難堪。
他搖著蒲扇,從席位上慢悠悠站起身。
桃花眼裏滿是興味盎然,他拍著手,聲音朗朗,眼神戲謔:
“顧世子,好一個情深義重!好一個治水功臣!
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給外室正名,真正是寵妾滅妻的典範,讓我等大開眼界啊!”
他這話一出,滿廳嘩然。
顧懷元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又一次因為沈雲姝,侯府的臉麵被人踩腳底了。
侯懷元看向雲姝的眼神閃過一絲殺意——此女,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