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蘇清影是被一陣油煙味嗆醒的。
不是炒菜,是什麽煎糊了的味道。
她披著睡袍走到廚房門口。
姚鶴年背對著她,單手拎著鍋鏟,麵前的不粘鍋裏攤著一片焦黑的雞蛋餅。邊角翹起來,像塊瀝青。
那隻受傷的左臂已經拆了懸帶,袖子捲到小臂。舊傷拆線後留下的痕跡蜿蜒在肌肉上,被灶台的暖光一照,像河道幹涸後的紋路。
“你的手藝退步了。”蘇清影倚在門框上。
姚鶴年沒回頭。“手藝一直這樣。之前是你餓。”
他把焦黑的蛋餅鏟進垃圾桶,重新打蛋。
這回動作放慢了,沿著鍋壁倒蛋液的時候小指微微翹著,小心翼翼得像在擺弄要緊物件。
蘇清影站在那裏看了十秒鍾。
然後走過去,從消毒櫃裏拿了兩隻碗,一隻放在他左手邊,一隻放在右手邊。
兩人在廚房裏無聲配合,默契十足。
“昨晚的事。”
蘇清影把牛奶熱上,背靠著灶台。
“那三個終端許可權人,除了你,另外兩個是誰?”
姚鶴年的鍋鏟停了半秒。蛋餅成型,他利落翻麵,火候控得剛好。
“老陳。集團資訊保安總監,跟了姚家三十年。”
“還有一個?”
“秘書室主任,何紹。去年我提拔的,之前在法務部待過。”他關火,把蛋餅滑進碗裏。
“你的法務部。”蘇清影接過筷子。
姚鶴年轉身,兩手撐在她身後的灶台上,把人框在中間。
沉香味裹著油煙味撲過來,說不上好聞,但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喉結上那條青色的血管。
“蘇清影。”他低頭,鼻尖幾乎碰著她的額頭。“昨晚沒睡?”
蘇清影端著碗沒動。蛋餅的熱氣蒸上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在想事情。”
“在想我是不是內鬼?”
碗裏的筷子叮當響了一下。
“你會這麽想很正常。”姚鶴年鬆開灶台,退後半步。
給她留出呼吸的距離。“換我是你,我也會查。”
他伸手,從襯衫胸口內袋裏摸出一隻U盤。
放在她碗旁邊。
“總裁辦終端近三年所有的登入日誌、操作記錄、外接裝置接入痕跡。”他語氣平得像在報菜名。
“包括我的。”
蘇清影看著那隻U盤。
“你可以找沈漫的人做數字取證。我不過問,不幹預,結果出來之前你不用跟我匯報。”
他說完這些話,端起另一隻碗的蛋餅,站到她對麵開始吃。
吃得很安靜。
蘇清影盯著他。
姚鶴年嚼了兩口,抬眼。
“怎麽了。”
“你就不怕我真查出什麽?”
姚鶴年放下筷子,走過來。單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摁在她下唇的位置,力道剛好把她的嘴按成了一個微張的弧度。
他俯身。
卻沒有吻下去。
隻是鼻尖蹭著她的唇角,呼吸交纏,滾燙的氣流衝刷著她的麵板。偏偏什麽都沒做,卻
曖昧到了極致。
“查出來我是清白的,你欠我一頓。”
他鬆手。
“查出來我不清白——”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有點涼。
“那我姚鶴年的命本來就在你手裏,你想怎麽收都行。”
他拿過她的碗,幫她把蛋餅切成小塊,推回去。
“先吃飯。查案不急在這一口。”
蘇清影端起碗。
蛋餅鹹了。
但她吃完了。
……
下午。
沈漫的加密頻道。
蘇清影把U盤內容全部拷貝,交給了沈漫的技術團隊。
沈漫在對麵啃著三明治,看她的眼神帶著一股過來人的無奈。
“你知道他這招叫什麽?”沈漫嘴裏含糊不清,“叫u0027你盡管查我,反正你查不出來u0027的凡爾賽。”
蘇清影沒接話。
“他要是真有鬼,不可能把日誌主動交出來。這男人精得跟鬼似的。”
“所以要麽他是清白的,要麽他藏東西的段位比我們想象的還高十倍。”蘇清影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兩種可能性我都要考慮。”
沈漫看著她,放下三明治。
“清影。”
“嗯。”
“你不是在查案。你是在跟自己較勁。”
蘇清影的手指停了。
“你怕的不是他有問題。你怕的是如果他有問題,你捨不得查下去。”
安靜了幾秒。
蘇清影拿起手機。
“結果什麽時候出?”
“最快今晚。”
“好。”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想起來什麽。
“幫我查一個人。何紹。去年從法務部調到秘書室的。”
“重點查他調崗前三個月的資金流水,以及——有沒有跟江家有過任何形式的接觸。”
……
傍晚。
公寓。
姚鶴年在客廳組裝的嬰兒床終於成型了。
白色欄杆,附帶一個可以旋轉的音樂風鈴。
他在測試風鈴。
鈴聲叮叮當當,是莫紮特的《小星星變奏曲》,有點走音。
蘇清影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麵——一個身高一米八八、滿身舊傷、雙手沾過無數腥風血雨的男人,正蹲在嬰兒床邊,歪著頭聽風鈴跑調不跑調。
她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心口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終究是鬆了許多。
“回來了。”姚鶴年抬頭。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疲憊。
沒追問。起身走過來,幫她把外套脫了掛好,順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沒發燒。”
“嗯。”
“餓嗎?”
“不餓。”
“騙子。”
他牽著她的手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蘇清影沒動。
姚鶴年被拽住,回頭看她。
“姚鶴年。”
“嗯。”
“你十八歲那年在倫敦流亡的時候,心髒驟停過兩次。對吧。”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第一次宋婉音在場。第二次——”
蘇清影的聲音很輕。
“第二次江知予救了你。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她的臉?”
姚鶴年轉過身,麵對她。
他沒有迴避。也沒有惱怒。
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個執意要把結痂的傷口再撕開一次的倔驢。
“記得。”
蘇清影呼吸一窒。
“我記得有張臉在我麵前晃。”他的聲音很平。“燒到四十二度的時候,人的視覺是重影的。
我隻看到一個輪廓。”
他伸手,捏住她的後頸,將她額頭抵在自己胸口。
“那個輪廓——”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旋,“我以為是畫上的那個女孩來找我了。”
心跳聲透過胸腔,一下一下砸進蘇清影的太陽穴。
“所以我說的那個字——u0027影u0027。”
“從來就隻有一個意思。”
蘇清影閉上眼。
手指慢慢攥住了他胸前的襯衫。
攥得很緊。
……
深夜十一點。
手機震了。
沈漫的訊息:
【U盤日誌比對完了。姚鶴年那台終端——交易時段沒有登入記錄。幹淨的。】
蘇清影長長吐出一口氣。
下一條緊跟著彈出來:
【但何紹的終端有異常。交易當天淩晨兩點有一次非授權外接裝置接入,持續十七分鍾。】
【還有——】
【何紹的母親姓江。】
【他媽是江亦凝的表妹。】
蘇清影的瞳孔收縮。
身旁,姚鶴年翻了個身,手臂搭上來。
“還不睡?”聲音含糊。
蘇清影鎖屏,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快了。”
她閉上眼。
黑暗中,隻有一個念頭在反複翻滾——
她親手從法務部調出去的人,被人安插成了一枚釘子。
而這枚釘子的背後,是江家那張怎麽都撕不幹淨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