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姚家老宅。
香樟樹影在青磚地上橫七豎八地爬著。
今晚是家宴。
也是姚晉誠回國的日子。
落地鏡前。
蘇清影低著頭,手指繞過丈夫的領口。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旗袍。
盤扣扣到最上麵一顆。
發髻壓得很低。
這張臉,透著股逆來順受的溫順。
“晉誠,這領帶顏色襯你。”
她聲音很輕。
像沒燒開的溫吞水。
姚晉誠沒看鏡子。
他正低頭回手機資訊。
指尖飛快跳動。
嘴角掛著一抹沒藏住的浪蕩。
他有些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口。
“行了。”
“一會兒席上我有事宣佈。”
“你隻管點頭。”
“別在爺爺麵前給我丟人。”
蘇清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
隨即。
她乖順地垂下眼睫。
“好,我都聽你的。”
姚晉誠滿意地哼笑一聲。
他轉過身,大步下樓。
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沒看見。
在他轉身的瞬間。
蘇清影眼底的溫婉碎了一地。
那是極冷的冰渣子。
她抬起手。
指腹上沾了一點紅。
那是從他領口內側蹭下來的。
香奈兒58號。
複古紅。
色澤很鮮。
留下不超過半小時。
蘇清影麵無表情地抽出濕巾。
她一根根擦拭著手指。
動作細致得像是在擦拭殺人後的凶器。
“偷吃都不擦嘴。”
“蠢貨。”
……
家宴已經過半。
席上的氣氛偽善而熱烈。
姚晉誠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看蘇清影。
反而一把拉過了身邊的蘇清影的繼妹,蘇曼妮。
兩人的手,在桌子底下十指緊扣。
“爺爺,爸,媽。”
姚晉誠聲音很大。
帶著股勢在必得的戾氣。
“清影進門三年了,肚子一直沒動靜。”
“姚家不能沒有繼承人。”
“我決定讓曼妮搬進老宅。”
“貼身照料我的……起居。”
餐廳裏瞬間死寂。
死寂得能聽見老鍾擺動的聲音。
照料起居?
這分明是把“納妾”這兩個字,生生拍在了蘇清影臉上。
婆婆方蘭抿了一口茶。
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清影啊,不是媽說你。”
“你自己肚子不爭氣,總不能讓晉誠絕了後。”
“曼妮是你妹妹,知根知底。”
“你得大度點。”
蘇清影垂著頭。
她死死攥著膝蓋上的餐巾。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肩膀微微顫抖。
看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實則。
她在心裏默數。
三。
二。
一。
“晉誠……一定要這樣嗎?”
她聲音帶了哭腔。
破碎感十足。
“少裝可憐。”
姚晉誠壓低聲音。
他湊到她耳邊,眼神陰狠。
“你那個坐牢的死鬼老爹,還欠著姚家一條命。”
“能占著大少奶奶的位置,已經是施捨。”
蘇清影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她猛地起身。
“哐當!”
手邊的紅酒杯翻倒。
暗紅色的液體潑在月白旗袍上。
像是一大片幹涸的血跡。
“對不起……我去處理一下!”
她捂著臉,倉皇逃離。
身後傳來了蘇曼妮得意的笑聲。
還有姚晉誠不屑的冷哼。
穿過長廊。
轉過無人的拐角。
蘇清影停下了腳步。
她挺直脊背。
臉上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瞬間消失。
剩下的。
隻有極致的冷漠。
她從旗袍的暗兜裏摸出一支鋼筆。
那是特製的錄音筆。
按下儲存鍵。
剛才席上的每一個字。
清晰無比。
“多謝配合,姚晉誠。”
她把玩著鋼筆。
眼底寒光乍現。
“你自己送上門的刀,我不捅深一點,都對不起你。”
她推開露台的玻璃門。
想散散身上的酒氣。
卻沒想到。
一腳踏進了一個冰冷的力場。
濃烈的沉香氣味撲麵而來。
混著佛手柑的冷冽。
那味道太霸道。
瞬間壓過了酒氣。
蘇清影心頭一跳。
她下意識想後退。
後腰卻撞上了冰冷的石材欄杆。
月光很慘。
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
膝蓋上蓋著厚重的羊毛毯。
他手裏撥弄著一串奇楠沉香佛珠。
眉心那點紅痣。
在陰影裏顯得妖冶又禁慾。
京城圈子裏的“活閻王”。
常年吃齋唸佛。
手段卻比毒蛇還狠。
“演夠了?”
男人的聲音很低。
帶著金屬質感的冷。
蘇清影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迅速切換回“小白花”模式。
聲音發顫。
“我不知道您在這兒。”
姚鶴年沒說話。
他操控輪椅,一點點逼近。
輪椅碾過地麵的聲音。
像是碾在人的神經末梢。
他停在她麵前。
修長蒼白的手指伸出。
挑起了她脖子上那顆碩大的南洋金珠。
那是姚晉誠剛才隨手扔給她的“賠罪禮”。
“假的。”
姚鶴年吐出兩個字。
“哢噠。”
一聲脆響。
堅硬的珠子在他指間瞬間崩裂。
化作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蘇清影瞳孔微縮。
這男人的指力,能直接捏碎骨頭。
“姚晉誠用一顆塗了漆的塑料珠子,就買斷了你三年的命?”
姚鶴年拍掉手上的粉末。
他的視線從她染紅的旗袍向上移。
最後。
鎖死在她那雙還沒來得及藏好的野心裏。
“蘇清影。”
“姚家,不隻有他一個男人。”
他忽然傾身。
冰涼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
強迫她對視。
距離極近。
那是捕食者的安全距離。
“想報仇嗎?”
“求我。”
蘇清影看著眼前這個高不可攀的男人。
某種瘋狂的念頭。
在腦海裏徹底炸開。
既然要玩。
那就玩把大的。
她沒有躲。
反而上前一步。
勾住了他的領帶。
輕輕一拽。
紅唇微啟。
聲音依舊軟糯,卻帶著鉤子。
“您這是要教我……怎麽做個壞女人嗎?”
樓下。
突然傳來姚晉誠的喊聲。
“蘇清影!你死哪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
蘇清影沒撒手。
她反而湊得更近。
吐氣如蘭。
“那您……敢嗎?”
姚鶴年撥弄佛珠的手,驟然停住。
那一瞬。
他眼底的佛光熄滅。
慾念瘋長。
一把扣住蘇清影的腰。
就在這時。
露台的門被一把推開!
“蘇清影!你在跟誰——”
姚晉誠的聲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