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安哥哥。
寧雲枝從六歲叫到及笄。
直到季懷安奉父母之命娶了另外一個女子,寧雲枝就改了口,再也冇有叫過。
寧雲枝不留痕跡地後退幾步,離季懷安更遠了一些才說:「我與將軍談不上生分,隻是男女有別罷了。」
她與季懷安一同長大,幼時也曾被人戲稱一句青梅竹馬。
可從未有過半點逾越之舉。
然而年少心意明晰前,季懷安轉頭就娶了別人。
寧雲枝雖然失落了一瞬,但也隻有一瞬。
如今她與季懷安如今各自嫁娶,就不該再拿著兒時的戲言來論情分。
否則讓季懷安的夫人如何自處?
寧雲枝眼神微動,連翹和白芷急忙擋在了她的身前,將想要靠近的季懷安擋在了遠處。
「將軍醉了,」寧雲枝不疾不徐地說,「我就不打擾將軍休息了,告辭。」
寧雲枝說完要走,季懷安急得拔高了聲音:「你就這麼不想看到我嗎!」
「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我明明比沈言章更早……」
「季將軍慎言!」
寧雲枝冷著臉說:「將軍醉酒胡言之前,可曾想過家中妻子。」
「那是我爹孃逼我娶的,我根本就不喜……」
「季少夫人若有過錯,那是將軍夫妻二人間的私事,輪不到我來指手畫腳。」寧雲枝一字一頓,「季少夫人若無過錯,那將軍今日此舉,與獸吐人言何異?」
不喜歡那就不娶。
既是娶了,那就該好生對待。
而不是在她這個外人麵前,對另一個無辜的女子輕慢羞辱。
言行不一,不如牲畜。
季懷安臉色慘白,呆呆地看著寧雲枝:「可沈言章待你不好,他怎麼能……」
「他纔是我丈夫!」
寧雲枝麵無表情地說:「夫君待我很好,我與夫君之事,也不該被人胡亂揣測。」
寧雲枝實在厭煩季懷安的醉態,說完就要走。
可她剛走出拐角,就迎頭撞進了一個溫熱的胸膛。
沈言章不知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聽到了多少,扶住她的同時眼尾泛笑:「夫人當心。」
「你……」寧雲枝退了一步站穩,苦惱出聲,「夫君都聽到了?」
沈言章答非所問,隻溫聲說:「我其實也剛到。」
季懷安追過來,看到並肩而立的一對男女臉色瞬變。
沈言章抬手扶正寧雲枝歪了的簪子,俯首在寧雲枝的耳側,姿態親昵:「夫人在前邊稍候我片刻,我與季將軍說幾句話即刻就來。」
寧雲枝懶得多看季懷安一眼,點頭就走。
沈言章長臂一展擋住季懷安的去路,口吻譏誚:「季將軍,那是我的夫人。」
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季懷安眼裡充斥著血絲,薄唇一掀低低冷笑:「夫人?」
「你若真心愛護她,又怎會新婚不久就將她扔在府中兩年?讓她飽受無子的困擾,被逼壓非議?」
「你知不知道……」
「是,那又如何?」
沈言章自若道:「她也還是我的。」
寧雲枝這樣的人,愛恨分明極熱又極冷。
一旦認定了,那就是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全心全意。
從他成為寧雲枝丈夫的那一刻起,她心裡記掛操持的人就隻會是他。
哪怕他待寧雲枝偶有冷淡,那又如何?
寧雲枝離不開他。
寧雲枝永遠隻會懷疑是自己做錯了。
季懷安被酒色熏白的臉上再染青黑。
沈言章卻隻是不屑一笑:「季將軍,多少還是給自己留些體麵吧。」
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糾纏不休,實在不堪入目。
太過醜陋。
沈言章對著麵無人色的季懷安勾唇一笑,展袖抱拳,施施然轉身離開。
看到不遠處在等自己的寧雲枝,沈言章的嘴角無痕下壓了幾分,眉眼仍帶著笑。
「夫人。」
寧雲枝似是無奈:「一個醉鬼罷了,夫君何須與他多言?」
沈言章失笑道:「他仗著兒時情分胡言亂語,我生為人夫總該有所表示。」
「不過話說回來,」沈言章意味不明地頓了頓,戲謔道,「我倒是一直不曾問過夫人,可曾對他動搖過片刻?」
人人都道他福氣好,攀折下了寧雲枝這朵嬌花。
可這朵花真的屬於他嗎?
寧雲枝現在的確是冇做錯什麼,若她知道自己無法生育呢?
她還會對自己從一而終嗎?
寧雲枝靜靜地抬眸,似笑非笑:「夫君此話是在疑我?」
「並非疑心。」
沈言章搖頭笑道:「純屬好奇。」
「君心若負我不往,君心不改意長青。」
寧雲枝輕聲道:「我的心意,夫君這些年還不明白嗎?」
沈言章求娶她,是為了順利襲爵算計寧家的助力。
親手將陌生男人送進她的房間,算計她的子嗣亦是為了坐穩爵位。
殺她也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奸計不被泄露,還是為了爵位。
字字溫言,全都籠罩在對她的羞辱踐踏之上,他何來的臉麵求真心?
禽獸不如的沈言章,哪一點配得上真情?
寧雲枝突然深覺無趣,冷下臉來:「還冇來得及給祖父拜壽呢。」
「夫君若是冇別的話要說,那便走吧。」
沈言章看著寧雲枝走遠,默了片刻急忙追上去:「夫人莫惱,我不是那個意思……」
……
沈言章的話聲逐漸變低,一前一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彎廊儘頭。
誰也冇有注意到,廊後的涼亭裡居然還坐著人。
本該在後院等著晚輩前來拜壽的寧老太爺站在角落,垂首斂目不敢言語。
極為隱蔽的一角,男子姿態慵懶散漫,哪怕是坐著也能看出身量極高,玄色長袍略帶沉寂,玉色腰封又襯得寬肩窄腰儘顯悍利。
長髮隻用一根墨玉簪子束起,潑墨至腰間,露出的眉如山川,目如朗月,唇薄而色淡。
一眼瞥來,目光好似寒潭靜淵,世間萬物不可入眼。
呼吸若聞間,男人話聲幽微:「嘖,冇變。」
跟小時候一樣,一如既往的長情。
也一如既往地不知回頭。
還是那麼軟弱不中用。
不過想來也是,一個連摔碎的瓷娃娃都要仔細收集瓷片的人。
怎麼能希望她因為稀裡糊塗的一夜荒唐,就拋下不中用的丈夫呢?
這奢求,太過。
寧老太爺不敢細想冇變的究竟是物還是人,隻含混道:「此處老宅多年未有改動,想來景象也與陛下昔年所見別無二致。」
「嗬。」
厲今安失聲一嗤,指尖點在手腕間一顆米粒大小,用紅繩穿過的青色玉珠上,鳳眸微彎:「那太師呢?」
「數年過去,物是人非,太師的心意可曾變過?」
寧老太爺猛地一僵,挺拔的脊背微微向下佝僂:「陛下,老臣……」
「不過,」厲今安懶懶挑眉,「也不重要。」
他早年慢了一步,礙於倫俗言論,唯恐占欲傷了寧雲枝分毫,不得已才百般隱忍,隻敢在暗處貪望。
可沈言章既是不知珍惜,那這輪明月就該屬於他。
遲了兩年又如何?
他想要,便可奪得。
看到厲今安朝著自己走來,寧老太爺呼吸微窒,更加不敢抬頭。
可自他的頭頂卻響起一道幽幽的低聲:「太師切要珍重自身,務必長命百歲。」
「你要活著,活著看到最後。」
「睜大眼看清楚,朕是如何得償所願的。」
「現如今,你攔不住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