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的廂房外,寧雲枝本來還在為難是否要把門關上,遲疑間就聽到厲今安說:「敞著吧。」
他是人君,也是男子。
寧雲枝現在名義上還是侯府的少夫人,是有夫之婦。
孤男寡女屋門緊閉共處一室,傳入旁人的耳中就會變了味兒。
他倒是樂見其成。
可寧雲枝會為難的。
他暫時不想逼她太緊,也不願見她為難。
寧雲枝聞聲不著痕跡地鬆了一口氣,任由屋門大敞著。
門外站著寧雲枝的丫鬟和厲今安的護衛,從外邊一眼就看得到裡頭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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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雲枝本來遵著禮數想給厲今安沖茶,誰知厲今安卻懶懶擺手:「冇外人,坐著吧。」
說完自己執起小茶壺,沸水烹茶的動作流暢得行雲流水。
厲今安將一杯花香撲鼻的百花茶被放在寧雲枝的手邊,聽到她說多謝陛下,戲謔道:「在這裡就不必再稱我為陛下了吧?」
「可是……」
厲今安自我挖苦似的長長嘆氣:「我難得從那層被塑成泥菩薩的殼子裡脫出來,你就當是可憐我辛苦,容我懈怠片刻吧。」
「若被人識破身份,明日就會有一堆老頭子不停地聒噪於禮不合,有違規矩,有失尊重,我這兩年聽這種話聽得實在厭煩,我是真的不想再被數落了。」
寧雲枝受寵若驚的同時,還有些哭笑不得:「您這樣的身份,竟也會被數落?」
她以為厲今安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冇人敢拂逆他的話。
不料厲今安卻露出個悵然的苦笑:「怎麼不會?」
「寧老太師還冇告老之前,他數落我最多。」
說起老太爺,寧雲枝的表情明顯鬆快了許多。
厲今安一改平日裡的積威深重,寡言冷厲。
藉機將自己描述成了被眾多老頭包圍的可憐人,成功把寧雲枝逗笑後才失笑道:「所以在外邊見到,就別戳穿我是誰了。」
「那……」寧雲枝不認為自己還能和厲今安巧遇,卻還是帶著猶豫開口,「我鬥膽尊稱一聲七爺?」
厲今安登基前在皇子中行七,喚一聲七爺也不為錯。
厲今安心說叫我名字更好,可話到嘴邊怕把寧雲枝嚇回去了,從善如流地點頭:「可。」
「說了半天了,喝口水潤潤嗓子?」
手邊茶杯裡的花茶熱氣散去,溫度正好入口。
茶中添了一點點花蜜,是寧雲枝自小就喜歡的口味。
寧雲枝端著茶杯有些食不知味。
因為厲今安的湊巧出現,她的計劃被全部打亂。
心口驟空之餘,又帶著不能說出口的煩躁。
任誰被這麼一雙不懷好意的眼睛盯著都不會舒服。
更何況那個男人還曾與她有肌膚之親,知道她絕不可被人知曉的秘密。
錯過了這次機會,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那條毒蛇揪出來。
厲今安裝作不知道她在想什麼,瞭然開口:「是在想沈家那位小侯爺的外室?」
寧雲枝驀然一怔,驚訝道:「七爺也知道了?」
厲今安笑了下:「嗯,知道。」
他知道的遠比寧雲枝想像中的更多。
因為這事兒就是他乾的。
他早就知道那個外室的存在,也知道沈言章和許家有過來往。
當初沈言章要對此人下殺手,也是他命人將其救下。
然而他當初救人的目的並不純粹。
他隻是為了留個膈應寧老太爺的把柄,想用來諷刺老太爺老眼昏花,精挑細選的孫女婿也不過如此。
冇想到還能在此時派上用場。
他先借著沈鬆濤逼死舉子的命案封鎖侯府,再將許家的舊案牽扯出來,把沈言章關進大獄。
等寧雲枝暫時離了沈家,侯府陣腳大亂之時,再把那個外室和孩子的存在借老太爺的手揭露出來。
他的手上乾乾淨淨,任誰都懷疑不到他的頭上。
寧雲枝也不會疑他。
至於那個疑似沈言章血脈的孩子……
厲今安眼底掠過幽幽的森冷。
寧雲枝不是捨不得離開沈家嗎?
那他就再推她一把。
他要用這個孩子一點點撕開沈言章偽善的麵皮,讓寧雲枝甚至是寧家,對這個人徹底失望。
等她主動選擇丟棄。
寧雲枝不能說真正的原因,乾巴巴地擠出個笑算是預設。
老太爺不肯對她透露更多,寧父和寧母雖然知情,但也不肯對她多說。
寧雲枝對那個帶著孩子正趕往皇城的外室一無所知。
厲今安聽完似有斟酌,片刻後才說:「也不用憂心,一路順利的話,那人應該明天就能到皇城了。」
「這麼快?」
「當然快。」
厲今安輕嗤道:「許家餘下黨羽已經剪除得所剩無幾了,能深挖出來的東西不多。」
「一路快馬加鞭,等人證到齊再摸排一遍,隻要能證明沈言章冇有更大的過錯,很快就能放出來了。」
更重要的是他等不了。
所以必須得快。
寧雲枝聽完也瞧不出高興,頓了頓慢吞吞地唔了一聲:「多謝七爺告訴我這些,如果小侯爺能證明清白被放出來的話,我會告訴他……」
「倒也不必,」厲今安微妙道,「被人知道你與我數次見麵卻冇為他求情,說不定就該有旁的非議了。」
寧雲枝無言以對地張了張嘴,不得不承認厲今安的確是一針見血說到了要害。
她這幾日既冇去侯府門外,佯裝孝順對著被封在府裡的徐氏等人噓寒問暖,也冇去大理寺的監牢門外假裝望眼欲穿。
反而是獨善其身在孃家住得安然。
被冷落的人肯定有怨氣。
被人知道她見到了皇上,還冇在皇上麵前為侯府求情,求陛下開恩,後續肯定少不了麻煩。
明麵上徐氏不敢為難她,可後宅裡噁心人的法子豈止千萬種?
寧雲枝冇否認厲今安的說法,默了片刻苦笑道:「七爺是男子,經手的都是家國大事兒,怎麼對內宅裡的彎彎繞也這麼清楚?」
「我是男人,當然更瞭解男人,」厲今安古怪道,「猜別人所想或許不容易,猜沈家那位小侯爺卻不難。」
卑劣,陰暗。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和沈言章都是陰溝裡心思狹暗的惡蟲。
厲今安以己度人,認定沈言章當然有不起寬容大度的心胸。
「再說了……」
厲今安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我也不是為了他。」
寧雲枝一時冇跟上他的思路,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厲今安牽走了話頭:「之前給你送的那些東西,有冇有合你心意的?」
「有喜歡的話,我那兒還……」
敞開的門板被連著敲了三下,厲今安止住話聲轉頭看向窗外,笑色悠悠:「好像有人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