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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晚楹**地從祠堂走出時,天已經黑了。
寡淡的月光照得庭院花草慘白一片,路邊的石燈透出昏黃的光,像一雙雙嘲笑她的眼睛,衣服本就浸了水,被料峭的夜風一吹,冷得她牙關發顫。
等待多時的絮冬見她出了祠堂,趕緊將手中的大氅披上去。
厚實的大氅罩上身,還是冷。
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
樓晚楹摸出一張藥方,啞著嗓子開口:“絮冬,照這個方子熬碗藥。”
絮冬接過藥方,無意間觸碰到她的手指,才驚覺那裡燙得厲害。
仔細一看,樓晚楹露在外麵的臉頰通紅,是一種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帶著病態的紅。
這是發高燒了。
絮冬心疼極了,眼睛酸澀:“大爺也太偏心了,同樣是落水,怎麼姚姑娘那兒就火急火燎地請了大夫,一群人噓寒問暖地伺候著,您卻被罰入祠堂思過,連濕衣都未來得及更換。”
“明明您纔是她的夫人啊。”
樓晚楹安靜地聽著,並未答話。
她四個時辰未進食水,此刻喉嚨又乾又疼,隻想喝一碗涼津津的清水。
路過凝香苑,所有人都在忙碌著,裡麵隱隱傳來焦急的人聲、腳步聲、吩咐聲,彷彿出現了什麼大事。
糊著明紙的窗上印了兩個人影,男子身形頎長,微微俯著,女子軟軟地倚著他。
曖昧又溫馨。
絮冬氣憤地看向她,“夫人……”
樓晚楹卻一臉疲倦地截住了她的話頭。
“走吧。”
隻需一眼,她便認出了那兩枚人影。
徐雲霽和姚清妍。
若是落水之前,她定然會進去,攪亂那一室柔情。
可她現下真的冇有力氣。
她太累了。
回到雙清榭,點起燈,滿室的孤寂才被一點點驅逐。
樓晚楹換上了乾爽的衣服,徹骨的寒意總算散了些。
隻是頭髮還未乾,濕黏黏地膩在頸後,難受得緊。
絮冬匆忙地端上來一碗黑糊糊的藥汁,輕聲道:“夫人趁熱喝,小心燙。”
藥一入口,她發現了不對勁。
“好像少了一味藥,是……黃芩?”
她自幼學醫,對各種藥材都十分熟悉。
何況這是她自己寫的藥方。
絮冬囁嚅半晌,才澀聲說:“送去藥房的黃芩所剩不多了,掌事說大爺吩咐過了,得先緊著凝香苑那位。”
樓晚楹的眼睫顫了顫,喝到嘴裡的藥忽然苦了許多。
也罷,向來如此。
絮冬知道她心中難受,勉強扯出一個笑,極力寬慰著,“夫人還是彆多想了,聽說姚姑娘是老太太的養女,大爺應該就是把她當妹子照顧,畢竟您纔是陪他一路走過來的人。”
樓晚楹摩挲著碗沿,長而翹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陰影,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灰光。
府中人人皆道姚清妍是徐母的養女,深得徐母和徐雲霽的寵愛。
可這並非實情。
姚清妍的真實身份,大概隻有她和徐家人知道。
她不欲多言,隻將剩了大半碗的藥遞給絮冬。
失了黃芩這味主藥,藥性大減,喝了也無濟於事。
這時,另一名侍女知秋匆匆跑了進來。
“夫人,凝香苑那邊……出事了。”
樓晚楹厭煩地揉了揉額角。
有徐雲霽和大夫照看著,還有那麼多丫鬟婆子,凝香苑能出什麼事?
正欲細問,樓晚楹忽然發現知秋抬頭看著她。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氣憤,有難過,還有一絲顯而易見的憐憫。
她的心直直地往下墜,忽然就問不出口了。
“夫人高燒,婢子本是去凝香苑稟告大爺,可凝香苑的彩蝶卻說……說……”
樓晚楹啞著聲音問:“說什麼?”
“說……”知秋將眼一閉,狠心道:“姚姑娘懷了大爺的孩子,此刻大夫正在……”
知秋後麵的話,樓晚楹已經聽不清了。
她的五感被那十個字打得粉碎——
姚姑娘懷了大爺的孩子。
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扭曲起來,耳膜嗡鳴作響,記憶中那道清緩的聲音在遙遠的過去響起。
“晚楹,我家中清貧,二弟為了給我買文房四寶,這才上山打獵遇到了大蟲,屍骨不全地被人撿回,清妍是他最愛的妻子,是我的弟媳,我一定得照顧好她,你明白嗎?”
“晚楹,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清妍的長嫂,會同我一起對她好的,對吧?”
“晚楹,清妍還年輕,為了以後能再尋門靠譜的親事,我們對外隻說她是母親的養女……”
“樓晚楹,你就是這麼做長嫂的嗎?”
聲聲解釋猶在耳邊,連同她的信任與真心一起,在此刻徹底變成一個笑話。
“夫人……”
“都出去。”
樓晚楹閉了閉目,心中泛起尖銳的疼,“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絮冬和知秋擔憂地看了她一眼,猶猶豫豫地出了房間。
偌大的室內一片寂靜。
過往的記憶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樓晚楹見徐雲霽的第一麵,便是在洞房花燭夜。
那時他還是個窮秀才,揭了蓋頭,耳根緋紅,“晚喬小姐?”
“我是她的姐姐,樓家長女,樓晚楹。”
火紅明豔的布料下,她的手指緊緊攥著嫁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對方的怒火和判決。
說好的新娘子換了人,任誰都會發怒的,哪怕新郎的身份家境皆不及她。
可徐雲霽卻並未生氣,他甚至冇有疑問,隻帶著那溫柔的笑容,握起她的手。
“小生徐雲霽,今日得娶晚楹,是我之幸,此生必不相負。”
醉人的紅燭旁,樓晚楹信了他。
婚後她離開家鄉,隨他一路北上,進京趕考。
京都的客棧太吵,她便用嫁妝在郊外鄉下買了個清靜的小院,僻靜卻溫馨。
白日裡他看書溫習,她就在村口支了個小攤子診脈賺錢,補貼家用。
夜間讀累了,他喜歡將頭枕在她的腿上,讓她字字念給他聽。
更深露重之時,也曾將臉埋到她的頸窩,呢喃道:“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再後來,他登科及第,高中探花,騎馬遊街,萬人空巷。
她是真心替他高興,也是真心感到驕傲。
她感歎自己何其有幸,被逼替嫁,也能遇到攜手並肩、共度一生的良人。
直至方纔,借知秋之口,他徹底打碎了自己對這段婚姻的留戀。
她才恍然明白,往日種種,不過大夢而已。
今夜,夢該醒了。
想清楚後,樓晚楹撐著桌角起身,身體灼燙的溫度令她頭暈目眩,四肢發軟。
一個無力,朝旁邊倒去。
跌入一個熟悉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