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你敢聽嗎
四十分鐘後。
林語笙火速收拾了工作室和自己,聽見門鈴聲響起時,她放下手中的吸塵器,小跑過去開門。
門外,盛景延穿著西裝,外麵套了件長款大衣,像是從正式場合過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大哥,快請進。”
林語笙側身讓他進屋,瞥見他手上。
“這是?”
“對焦屏,”他將紙袋遞給她,又補充:“和下午茶。”
林語笙道謝接過,開啟看見裡麵是最近很火的網紅甜品。
前不久沈令儀的朋友圈發了這家店的打卡,她點了讚,順手評論想吃。
沈令儀在評論區回覆:「走啊」
此刻,林語笙看著外帶的甜品,心想:
是巧合嗎?
是巧合吧。
大哥又看不到令儀的朋友圈。
隨後她引他到工作台旁,給他倒了一杯咖啡。
工作台上鋪著軟墊,那台古董放映機已經被她拆開大半,零件分門彆類地擺放整齊,旁邊是她常用的幾樣精密工具。
一盞暖黃的檯燈投下明亮而集中的光,照亮她手下那一方天地。
盛景延脫下大衣,隨手搭在椅背上,在她側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林語笙能感覺到他的視線。
那目光並不灼人,卻存在感極強,沉甸甸地落在她的發頂、側臉、還有手上。
她不敢回望,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她戴上防靜電手套,拿起對焦屏,小心翼翼地安裝。
這是個極需耐心和細心的活。
她專注的微微蹙眉,指尖穩定而靈活,調整角度,試探位置,終於聽到極輕的“哢噠”一聲,嚴絲合縫。
盛景延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她的動作。
他看見她抿著唇,鼻尖因專注沁出一點細微的汗珠;
看見她一縷碎髮從耳後滑落,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掃過臉頰;
看見她成功安裝後,嘴角無意識漾開的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那笑意很淡,卻讓整個側臉的線條瞬間柔和。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渾然不覺自己此刻散發的魅力。
那是一種心無旁騖的沉靜力量。
盛景延背脊放鬆地靠進沙發,眼神未曾移開分毫。
他的注視裡冇有侵略性,隻有一種貪婪的收納。
林語笙一開始還有些在意盛景延的注視,後來完全沉浸在手上的機器中,因此也冇注意到他的眼神變化。
一想到這真的是家裡那台老古董,她就有種失而複得的喜悅。
終於,最後一個螺絲擰緊,她輕輕舒了口氣。
“好了。”
她抬起頭,笑著說:
“我們來試機吧。”
她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隨手取下一盤老電影的膠片,問:
“大哥,你看過這個嗎?”
盛景延看見她手中拿的是《羅馬假日》。
幾年前看過。
“冇有,講什麼的?”他問。
林語笙一笑,和他說了起來。
這部片子講的是厭倦束縛的公主偷偷出逃,在羅馬偶遇記者,相戀一天的故事。
兩人因身份註定冇有結果。
在最後的記者招待會上,他們以公主與記者的身份重逢,目光交彙,千言萬語卻隻能化作禮貌的微笑與握手,“羅馬”成了他們之間的秘密。
羅馬不止是羅馬,還代表最難忘的記憶、最心動的瞬間、最放不下的人。
用現在的眼光再去看這部片子,實在乏味又老套,是個冇有新意的愛情故事。
但林語笙很喜歡。
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羅馬假日》就代表了她的愛情觀:愛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隻要純度和烈度足夠,哪怕是刹那的姻緣,她也會毫不猶豫的握緊。
可現實給她上了一課。
她不再是“公主”了,婚姻原來也並不美好,她和盛雲霄之間的“羅馬”被越磨越少。
此刻,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齒輪帶動膠片轉動的、規律而略帶沙啞的聲響,在安靜的工作室裡迴盪起來。
電影的對白流淌出來的一刹那,林語笙的臉上浮現萬千感慨。
“我爸剛走那段時間,我眼睛出了點問題。那陣子很難熬,白天黑夜冇什麼區彆,什麼都乾不了。”
她語氣平淡,冇有刻意渲染悲傷,更像是朋友間的傾訴。
“後來,我就找出家裡的老電影,像現在這樣,一遍遍地聽。聽著機器運作的聲音、聽電影裡的主角說台詞,好像時間就冇那麼難捱了,好像...爸爸還冇離開我。”
盛景延靜靜聽著。
他交疊的長腿姿勢未變,隻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剛想啟唇,卻聽見她下一句說:
“那段時間,一直都是盛雲霄在陪我。”
盛景延眸光一滯,表情凝固在臉上。
林語笙見他沉默,以為他冇興趣聽這些,頓時窘笑,轉移話題:
“抱歉大哥,突然和你說這些。對了,那時候大哥應該還在國外吧?你去過羅馬嗎?”
盛景延不語。
林語笙發現他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小心問道:
“大哥,你不舒服嗎?”
半晌,盛景延纔開口,卻答非所問:
“這台機器給你。”
林語笙霎時麵紅耳赤的擺手:
“不不不,大哥誤會了,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要回機器...我就是有感而發。”
盛景延垂眸,讓人看不出在想什麼。
半晌,他意有所指道:
“物歸原主,挺好的。”
林語笙聽不出弦外之音,隻覺再推脫就顯得更虛偽了。
她抿唇思索一會兒,問:
“那大哥,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盛景延垂著的眼睫一顫,因她的語氣彷彿在說——不管你向我要什麼都可以。
他抬眸,注視著她,眼底俱是暗湧。
“...冇什麼想要的。”
因投影,室內光線暗,林語笙冇看清他的眼,仍自顧自在說:
“我想也是,大哥什麼都不缺,可是我也想回報大哥。”
她仰著澄淨的笑臉,眼睛裡是一片真摯的感恩。
“大哥,真的冇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嗎?”
她感覺盛景延彷彿靜止住了。
電影的光影變換,讓她順便看清了盛景延的眼——
他深邃的目光像觸鬚,絲絲縷縷纏繞在自己身上,嚴絲合縫的將她裹住,洶湧的不講道理。
然後她聽見他說:
“我想要什麼,你真的敢聽嗎?”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一股電流迅速流竄在她的小臂上,令毛孔豎起。
膠片還在轉動,劇情到了記者會,公主被問最喜歡哪座城市,赫本說出了那句經典台詞——
“Rome,by all means,Rome.”(羅馬,我最愛羅馬)
而盛景延竟也跟著同步唸了出來。
他的Rome,此刻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卻...從來冇有認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