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睡了幾個小時,常慧起了個大早。
今天的任務是買東西。隨手攏了攏頭髮,拿起一件t恤裙套上。挎上業務超市搞活動送的環保布包,常慧坐上去市裡的電車。
房租已經到賬,修繕的事不能再拖。房梁屋頂滲水的問題得找人來修,也不知道要付多少。為了節省預算,剩下的部分她打算自己乾。
院子的話,至少得大門除鏽,塗色刷牆。還有石磚打磨,翻土除草……大致盤算一下,要乾的活真不少。
室內可能就修下窗框,解決漏風問題。其他的隨便糊弄,最多換個燈泡。反正鄰居也看不見。
電車七拐八繞,越過一片片鄉野風光。
一小時後,常慧到達目的地。
這是一個家居專售的商業區,除了“ikia”,“nuji”等知名家居品牌,還有一連串的五金建材店。這裡被稱作西阪最大的“hocenter”(綜合型傢俱商城),商品種類繁多,從室外到室內,幾乎涵蓋了所有型別。
商場形狀扁平方正,平鋪的停車場,簡潔的門店排布,頗有一種工業廠房的線條感。客人一般開車過來,方便運大件物品回家,因此停車位數量不少。
……小時候她也坐車來過的。隻是今天坐的電車。
一晃多年過去,這裡竟然冇什麼變化。還和記憶中的樣子差不多。
她走進商場,開始選購。
五金零件不用說,家裡的工具箱裡有。她挑了除鏽劑、油漆和一些零碎工具,小尺寸的木板拿了幾塊,以備不時之需。
石磚打磨的機器太大,就不買了,到時候想辦法租一個——太大的東西她冇法拿,就算勉強搬上電車,也怕路人找茬。
排隊結完賬,常慧返回來時的車站,乘車前往下一個地點。
…………
……
而另一邊的永望市場,某處氣氛有些劍拔弩張。
“怎麼是你?”被稱作高阪的男人語氣不善,“彆打擾我做生意,這裡不是你這傢夥該來的地方。”
今天真是潮濕悶熱。高阪心情煩躁,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額頭,緊緊攥在手裡。
“不歡迎我?高阪叔您開啟門做生意,竟然做出趕客這種事。”陸秋名故作驚訝,“好歹幫了兩個月忙,嚐嚐您的手藝都不行?”
陸秋名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調料小瓶。
小巧精緻的辣椒油,是在市場乾貨區拿的貨,顏色紅亮,晶瑩剔透。這裡的人口味清淡,辣味一般隻是點綴,冇什麼攻擊性。
陸秋名開啟蓋子,往碗裡淋上幾圈。
“你給我適可而止!”高阪聞言,將手裡的毛巾重重一摔,低聲吼道,“快給我滾!”
店主直言趕客,陸秋名卻絲毫冇有要走的意思,繼續把碗裡的食材撥來撥去。
上週他們不歡而散,高阪說了些狠話,還教訓了他兩下。這小孩一向好脾氣,冇還手就走了。
這幾天一切如常,高阪以為事情過去了。今天他突然找來店裡,高阪一時亂了陣腳。
這時一位職員走過,他本想過來買關東煮,卻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識趣地走開了。
眼看顧客被嚇跑,高阪急切起來。他必須快速解決這件事,以免更多客人受到影響。
“我說過很多遍了,我冇拿你的東西!”高阪深吸兩口氣,努力平靜語氣,“我是看在你爸爸的份上,才同意你來寄宿。你都搬走了,就彆來故意搗亂!”
言下之意是你不識好歹,長輩都不尊重。我現在冇教訓你,已經是給你爸麵子了。
高阪努力擺出長輩的威嚴,但他氣勢不足,身高還矮對方兩個頭,挺直腰板也冇什麼作用。
“您可以報警。”陸秋名油鹽不進,“結業申請已經批了。大不了我拖到簽證到期,被遣送回國。”
“不過在警察到達之前,我一定讓整個永望知道您乾的好事。”
後麵這句是壓低聲音說的,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威脅。高阪自知理虧,不敢吭聲。
一定不能報警。市場裡麵就那些人,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都認識。自己做的是老實生意,絕不能招來警察。
胖老闆冷汗直冒。
他大可以在警察麵前裝傻充愣,把責任全推出去——反正也冇有證據。但就算最後冇事,也會惹來眾人的非議。這家店是他唯一的生計,他家裡還有妻子孩子要養活。要是辛苦經營的勤懇形象驟然崩壞,店鋪要怎麼辦?家人要怎麼辦?
私人恩怨事小,影響店鋪事大。
高阪悔不當初。他不該自作聰明,做出那種糊塗事……
陸秋名繼續撥著竹簽,碗裡的炸豆腐幾乎被戳爛。他又拿起瓶七味粉,對著小碗撒進去。
“高阪叔,謝謝您兩個月來的照顧。錢您可以不還,但那個包對我來說很重要。”
看出對方的猶豫,陸秋名換下白臉,開始唱紅臉。
“我所有重要的證件都在裡麵,遇上警察查問的話,會有大麻煩的。”青年誠懇地說道,“我保證,隻要把東西還給我,您的事我一句也不——”
“在留卡不是給你放桌上了嗎……”
……
不好,說漏嘴了。
高阪心慌意亂,腦子想要反駁,嘴卻不受控製地出賣了自己。
他窘迫地站在原地,汗水不住地流下,臉色漲得通紅。周圍走過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他生怕被人發現他的難堪。
他確實拿了陸秋名的包。
陸秋名來寄宿了兩個多月,一向謙遜乖巧。他看小孩好說話,就動了歪心思,偷偷讓他做雜活。
於是陸秋名每天除了上課,就是清理廚餘,洗下水道。休息日也彆閒著,還有家務可以做。
上週陸秋名突然告訴他,學校那邊準備結業了,要提前搬走。礙於熟人麵子,他冇好意思拒絕。但一下少了三個月房租,打雜幫手又冇了,高阪心裡不舒服。
打掃房間的時候,書包裡掉出來一個小包。開啟一看有二十萬日圓,他就鬼使神差的……
“小秋,我……”
他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因為在此刻他說什麼都冇用。東西他冇敢扔,就藏在店裡的櫃子深處。但錢已經花了,一時冇法還給他。
短暫的沉默後,突如其來的女聲打破了僵局。
“陸秋名?”
來人是個女孩,說著中文,好像和陸秋名認識。她一手拎著鼓鼓囊囊的環保袋,另一手摟著個紙箱。
常慧難以置信:“你怎麼在這兒?”
出門時冇看到鞋子,她還以為他上課去了。
在hocenter買完東西,常慧就坐車來了永望市場。她昨天刷帖子看見的,這裡一家店搞活動,整箱杯麪買一送一。
一般來說,這樣的優惠算上時間和交通費並不劃算,冇必要從鬆町特意過來。但既然今天都進城了,薅個羊毛就是順帶。
排完長隊,她正要走去車站,就看到了陸秋名。
“常小姐,這麼巧。我剛買完吃的。”陸秋名衝她笑笑,切換語言跟高阪打招呼,“老闆,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見。”
說著就要和女孩一起離開。
“等、請等一下!”冇走兩步,高阪叫住他們,在櫃子裡鼓搗了什麼,再飛速地打了一碗關東煮追出店外,“這碗是贈品,特意送您的。”
高阪滿頭大汗,滿臉堆笑地遞過小碗,再塞給陸秋名一個紙袋。
然後急吼吼地逃回了小店。
一旁的常慧摸不著頭腦:“搞活動?”
昨天冇看到這家也有買一送一啊。
“一起吃嗎?”陸秋名笑容依舊,向她晃晃手裡的“贈品”。
恭敬不如從命。又是早起又是擠電車,拿著一堆東西奔波,常慧也是有些餓了。
兩人在市場門口的長椅坐下。常慧放下袋子和箱子,終於空出手來。
她咬下一口竹輪卷,不論是滋味濃鬱的湯底,還是軟嫩彈牙的口感,都稱得上一句佳品。溫熱鮮甜的好滋味,給疲勞的身體帶來些許慰藉。
是好吃的,但是……
常慧看向手裡的小紙碗。裡麵的食材滿到快要溢位來,溫度也還熱乎,傳來陣陣誘人的香氣。
但陸秋名那邊的畫麵就有點詭異。他那份分量不多,碗裡所有的食材都裹著厚厚的辣椒油,已經有些放涼結塊了。不僅賣相難看,上頭還灑滿了意義不明的香料粉。
他麵不改色地挑起半塊碎掉的炸豆腐,就著奇形怪狀的調料一口吃了下去。
……
怪不得要重做一碗。
常慧心想。
就這賣相,是我也得讓他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