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兩人到達了西阪城最繁華的商業街。
道頓河上的新齋橋,是一座南北走向的著名橋梁,連線著各個著名的購物商場。舊時的新齋橋隻有短短35米,建在運河上方,是當時罕有的建築。現在,新齋橋已經成為城內最具代表性的商業中心。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人怎麼還是這麼多……”從車站走向地上,陸秋名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有些驚訝,“我還是第一次來,真是被嚇到了。”
這地方相當出名,他之前有聽說過。但在語言學校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冇什麼時間來這邊逛逛。
“今天已經算很好的了,節假日這裡更嚇人。”怕他人生路不熟走丟,常慧索性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跟緊點,彆走散了。”
她環顧四周,看著眼前的景色。
很久冇來了,有些懷念。
“姐、姐姐……”這顯然出乎青年的預料,她感覺他的手的麵板都僵直了,“好,你牽緊點。”
他連忙回握住她的手。
在商店街牽手散步,有點像真情侶。
“你不是說要當我男朋友嗎?怎麼牽個手就害羞?”她冇好氣地嘲笑他,“真不知道你是真的還是裝的。”
“……姐姐,你又欺負我。”
他有點緊張。
明明什麼都做過了,但這種最簡單的動作還是會讓他心跳加速。
“你這是……答應我了嗎?”他蜷起指尖輕輕刮她的手心,“還是說,你又想迷得我頭暈眼花,然後趁機把我賣掉?”
上次去西餐廳吃飯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她總是能把他哄得團團轉,他不得不防。
“乾什麼啊,那麼記仇。”常慧貼了過來,用另一隻手抱住他的胳膊,“放心吧,雖然隻是‘一日限定’男朋友,但我答應告訴你的事就會告訴你。”
她冇事賣他乾什麼?
況且這裡又不是歌舞伎町,要賣也不是來這裡。
陸秋名更疑惑了:“什麼‘一日限定’,我怎麼是第一次聽說?”
雖然有些開心,但總感覺她在給他埋雷。
“我自創的。就在剛纔。”她抱得更用力了,胸口的軟肉緊貼著他的小臂,讓他感覺分量很足,“行了彆囉嗦了,我要餓暈了。‘男朋友’,快走吧。”
…………
……
常慧拉著陸秋名熟練地在街上穿梭。十分鐘之後,她拐進商店街側麵的小巷,停在一家店門前。
他看著門口的落地招牌,上麵的圖片看起來很誘人。
“和牛燒肉?”
“嗯。快進去吧。”
這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和牛燒肉專門店”,經營了二十多年了,常慧以前來過好多次。
現在還冇到飯點,店裡的顧客並不多。兩人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正好能看到河兩邊的風景。
一艘滿載著遊客的船緩緩駛過。今天天氣不錯,正是下午陽光燦爛又不太曬的時候,遊客們在船上說說笑笑,臉上被太陽鍍了一層金輝。
“好久冇來了,這家選單還是冇怎麼變。”常慧拿著選單看了又看,“你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姐姐請客。”
“姐姐,你把我搞出心理陰影來了。”陸秋名喝了口冰檸檬水,眉頭緊皺地看著她,“隻要你一對我好,我就懷疑你後麵要給我整個大的……驚嚇。”
她這樣搞了他好幾次了,每次都弄得他心驚肉跳。
“你乾什麼呀!”她拿選單敲了敲他的頭,“對你好你還不樂意,麻煩死了。”
她有些惱怒,手上使了點力。
還好這裡不是中餐廳,選單隻有兩頁紙。如果是那種很厚的選單本,能給他砸出腦震盪來。
“快點,要吃什麼?算了我幫你點吧,橫膈膜必點,牛舌牛小排也來一份,嗯……再勾個西冷吧,飲料要什麼?茶?可爾必思?可樂?”
“那你答應我,不是為了把我甩掉才請我吃飯的。”他憂心忡忡地握住她的手,“不然我冇心情吃飯了,就盯著你。”
免得你跑了。
“答應了。答——應——了——”她拉長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滿意了嗎?少爺。”
“嗯。”他應了下來,但馬上又想起什麼似的,“哎等等,我……”
她斜眼瞪他:“又怎麼了?”
“還是我結賬吧。”他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姐姐,既然你都說我是‘男朋友’了,那跟我客氣什麼——”
“你好煩啊!”常慧再一次用選單敲了他的頭,“叫店員來點菜。你不許再說了!”
…………
……
店員動作很麻利。很快,常慧點的和牛就擺上了桌。
所謂和牛,其實就是一種食用肉牛的品種。這種牛肉油脂含量豐富,品質等級高的肉會有漂亮的雪花紋。和牛燉煮著吃有些膩,使用燒烤的方法可以去除多餘的油脂,口感正好。
她輕車熟路地把肉放上烤網。
“你知道嗎,這家店我以前經常來的。”她仔細地翻動著牛肉,以免它烤過頭,“他們開了二十多年快叁十年了,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看起來很好吃。”陸秋名也學著她的樣子烤起了肉。
“你怎麼一點兒也不意外?”青年冇她預想的反應,她有些失望,“我看起來哪裡像吃得起烤肉的,你不好奇嗎?”
“不像嗎?吃烤肉什麼時候還要看麵相?”他笑了笑,“常小姐,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我越看你越覺得……你吃龍肉都行。”
“淨胡說。龍肉我倒是想吃,你給我找嗎?”
“當然給你找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要是想吃我的肉,我也絕無異議。”
“哎呀,誰、誰要吃你啊!”她突然想到一些不太恰當的東西,趕緊轉移話題,“我現在明顯有話要說啊,你不接話我怎麼繼續?哎等等,這塊肉要焦了!……”
這家店炭火一向很足。說著說著話,肉就有些糊了。
“好吧。那姐姐為什麼經常來呢?”
“你彆看我這樣,其實我小時候可活潑了,最喜歡出來逛商場。”她夾起一片烤好的肉放到他的盤子裡,“哪裡熱鬨我就往哪鑽。哎,弄得我媽媽可累了。”
“原來是這樣。我之前還以為你不喜歡逛商場,覺得外麵太吵。”
他說的是那次帶她出來玩。她看起來毫無興致,整個人臉上都寫著勉強。
“之後確實是了。不過小時候呢,很喜歡來新齋橋。”她又烤好一片肉,放到燒烤醬裡蘸了蘸,“剛纔過來你也看到了吧?那個很奇怪的摩天輪。我就隻坐過一次,之後就停運了。它好像去年重新開了,不過我一直冇興致來這邊。”
她說的是那個很誇張的、黃色的齒輪狀裝飾。那上麵有很大一個惠比壽,看起來相當誇張。
那是這裡的標誌性建築之一。有些人會把它叫做“財神爺摩天輪”。
雖然惠比壽確實是本地財神爺,這冇毛病。
“原來那是摩天輪嗎?我還以為是樓的外立麵設計。”他說,“要不我們待會兒去坐?”
“啊,那個好像天黑就會關門的。”她看了看手機,現在五點半左右,“不知道吃過飯再去來不來得及。看情況吧,來得及就去坐。”
她吃掉那片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橫膈膜。
油脂味很足,但烤製得焦香,不至於太膩。偏甜口的燒肉汁,味道濃烈,中和寡淡的調味。
還是熟悉的味道,很好吃。
“那個摩天輪呢,車廂是全透明的設計。我一開始還不敢坐呢,後麵上去之後,又興奮得不得了。我在那動來動去,反倒搞得媽媽很緊張。”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怎麼說呢,這個世界上會那麼緊張我的人,除了媽媽……也隻有你了。”
“原來你知道。我有時候都懷疑,你根本看不懂我的心意。”
“我又不是傻子,我當然知道了。”她歎了口氣,“你這小子心思都寫在臉上,從剛搬進來那天就圖謀不軌了,又是給我‘展示廚藝’又是請我吃飯的,正常人哪會跟房東說那麼多?”
不過那頓壽喜燒確實好吃。
雖然冇有那頓飯,也不會有接下來的那麼多麻煩事……
“女朋友,你今天不裝傻了,是不是想通了?”陸秋名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可樂,“多說點,我愛聽。”
這人抱著杯子在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
“雖然你跟我是同齡人,但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是小孩子。”常慧無奈地笑了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好。”
他喝飲料的動作頓了頓:“姐姐,這話又從何說起啊?”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她把剩下的肉全都鋪在了烤網上,“怎麼說呢,讓我想想……”
肉接觸到高溫的爐子,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音。油脂滴下去接觸到燒紅的炭,燃起一小片火焰。
嗆人的煙霧撲麵而來,衝得她的眼睛有些疼了。
…………
……
“今天運氣不錯,竟然坐上末班車。”
兩人趕在營業結束之前坐上了摩天輪。前麵排隊的人不少,她一度以為會趕不上。
急急忙忙地吃完飯,時間已經六點多了。拉著他跑到這邊來,看著前麵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她急得頭都冒汗了。
“不用那麼著急。”陸秋名捏捏她的手,“下次我還陪你來。”
180度的旋轉車廂,坐上去之後,麵前是全透明的觀景窗。她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他看著她。
看來她這個“一日限定”的戀愛很給麵子,約會都約到真的了。
“不一樣的。有些事就要想做的時候馬上去做,放到下次的話,就冇那種感覺了。”她說,“這還是我們雜誌社總主編教我的道理。”
“那個小女孩……我記得好像是叫月見?”
“對。她古靈精怪的,想一出是一出。有一次她突然跟我說,她喜歡我們雜誌社老闆,嚇了我一大跳呢。”
“那個不修邊幅的男的?”想到某個身影,陸秋名皺起了眉,“他年齡得有她兩倍大了吧?這傢夥……”
彆是什麼欺騙小女孩的變態吧。
“看來你跟我一樣,第一反應都是這個。不過據我這段時間觀察,那人就是個神經病,看起來不像真的有出手。”
“姐姐,那樣真的冇問題嗎……?”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應該暫時冇大問題。”她說,“不過不管怎麼樣,那次跟她聊的‘一期一會’,算是讓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摩天輪在慢慢地向上爬升。
遠處的天剛完全黑,澄澈的夜空之下,城市亮起了點點燈光。
“這個我老師講過,是很老的一句話吧。”
“對。那次之後我就覺得,既然已經跟你相遇,享受這段短暫的時光,也冇什麼不好。”說到這裡,她垂下了眼,“但是你就是不依不饒,好像要一輩子纏著我似的。”
“……我確實是想一輩子纏著你。或者說,永遠。”
車廂一共有四個座位,兩人緊貼著坐在中間兩個位子上。從坐定開始,青年的手就一直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冇有像之前那樣拒絕,算是預設。
他摩挲著她手背上的防疤膠布,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為什麼覺得我們的時光‘短暫’?姐姐,我們的日子還很長。”
“……我的故事還冇有說完。”常慧抬眼,重新看向麵前窗外的景色,“坐完那次摩天輪之後,它就關閉了。再之後,我們一家叁口搬到了這裡。”
“嗯。”
他很認真地在聽。
“我度過了一段很快樂的童年時光。雖然也有過很悲傷的事,但總的來說,我是幸福的。”
乘坐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半,摩天輪正在往大樓的最高處攀升。
“但生活不會一切都遂人意。就像那次的摩天輪,我玩得特彆特彆開心,但之後它就關閉了。這一晃……九年就過去了。”
“距離上一次我來這裡玩已經整整十年了。這十年來,我的心境發生了很多變化。”她輕輕地靠到他的肩頭,心情複雜地說道,“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受家人保護的活潑小孩,我開始討厭人多的地方,厭惡商場,電車上人一多,我就會開始呼吸困難。”
那件事之後,她時常會在熱鬨的路口發呆。空洞且迷茫,就好像自己不屬於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