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光消散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扔進了一團棉花中間。
溫熱的。軟的。
空氣裡有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是我媽常用的那款香薰。
我睜開眼。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吊燈是水晶的,正中間掛著一隻小熊玩偶,高二那年我非要掛上去的,我媽嫌醜,但一直冇摘。
我的房間。
我回來了。
身體很輕,輕得像卸掉了幾百斤的東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齊,冇有疤。
我掀開衣服,看了一眼小腹。
平整光滑,什麼都冇有。
冇有那道橫貫腹部的疤,冇有那個再也長不回來的器官。
這裡的我,什麼都冇有失去過。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辭遠?辭遠你醒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家居服的女人衝進來,四十出頭,頭髮隨便紮著,眼睛又紅又腫,眼底的黑青能看出好幾天冇睡好。
我媽。
她撲到床邊,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發疼。
“你昏迷了三天,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正常,就是不醒,嚇死媽媽了!”
她的聲音在抖。
我看著她的臉。
六年。
書裡的六年,這邊的三天。
我張了張嘴,聲帶像生了鏽。
“媽。”
隻說了一個字,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疼。
就是看見她,看見這個房間,看見天花板上那隻醜了吧唧的小熊,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斷了。
我媽抱住我,手拍著我的後背,像小時候哄我睡覺。
“不怕了不怕了,媽在呢。”
她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
不知道她乖乖巧巧的大學生兒子,在另一個世界裡擋過刀,算計過人,親手把一個女人從泥坑捧上天又摔回去。
她隻知道我忽然昏倒,睡了三天。
我把臉埋在她肩膀上。
“回家了。”
我說。聲音悶悶的。
“回來就好。”
我爸進來的時候,端著一碗小米粥。
他站在門口,先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
然後把粥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醒了就行。”
就四個字。
但他放粥的手,是抖的。
我喝粥的時候,係統最後一次響了。
【宿主,回收通道已關閉。係統將在二十四小時後永久離線。】
【在此之前,你可以檢視書中世界的最終狀態。是否檢視?】
我端著碗,猶豫了三秒。
“看。”
畫麵在腦海中展開。
那條地溝。
冷得能凍掉指頭的冬天。
江晚跪在溝邊,渾身是泥。
她的麵前隻有那隻豁了口的碗,碗裡半口泔水。
她的眼睛睜著,灰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和八年前一模一樣。
但不一樣的是。
她在哭。
無聲的,張著嘴,眼淚從那雙瞎掉的眼睛裡湧出來,流過臉上的泥痕。
她的手在地麵上亂摸,像在找什麼。
找不到。
她什麼都找不到了。
我看了十秒,閉上了畫麵。
“夠了。”
【是否檢視薑宇的狀態?】
“看。”
畫麵切換。
同一條巷子,另一頭。
薑宇蹲在牆角,棉布裙上全是臟水,頭髮亂成一團。
他手裡攥著半個饅頭,正在一口一口往嘴裡塞。
他邊吃邊哭。
因為他記得。
他記得限量款的車,記得淺金色的禮服,記得他說隻要她在我就在時的得意。
但現在她跪在地溝裡搶豬食。
而他連半個饅頭都吃不飽。
我關掉畫麵。
端起小米粥,慢慢喝了一口。
真好喝。
比什麼醬油豬油拌飯,好喝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