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卡還給陳楓時,他忍不住歎氣,“你這是做什麼呢?”
我笑著搖了搖頭,把手頭大部分錢轉了過去,“陳楓,錢我不要了,你能不能看在我幫過你的份上 ,幫我一個忙?”
“我時間不多了,等死後,把我葬在我母親旁,那塊墓地我很早就買下了,有專人打掃,不會給你添很多麻煩的。”
他張了張嘴,追蹤也隻是嗯了一聲。
從那天後,我奔波在臨市的各個角落。
早上做家教,中午做搬運,下午再去送外賣到深夜,幾乎自虐般對待我的身體。
痛得實在忍不住了,就去藥店買最便宜的止痛藥。
除了打錢,我和黎梨幾乎沒有聯絡。
直到她生日前夜,發來了一條訊息。
【明晚你有時間嗎?】
我連忙回覆,抿唇笑起來,又忍不住唾棄自己這副不值錢的模樣。
定好蛋糕,準備晚上帶過去。
可收工時係統派了一單,也是蛋糕,配送費很高。
猶豫幾秒,還是接了下來。
收貨地址是一處私人會所,我找到包廂,敲了敲門。
開門那一瞬,和裡麵的人對上視線。
黎梨冇骨頭似的靠在沙發上,看見我,表情一滯。
她有些不自然地解釋,“我來應酬,你不是在家等我嗎,怎麼……”
“這是最後一單,我馬上回去了。”
我遞過蛋糕,剛轉身離開,就被另一個人澆築。
“誒彆走啊小兄弟,長得不錯啊,陪哥幾個喝一杯吧!”
我搖頭,執意離開,卻被一遝錢砸在臉上。
“你送外賣能掙多少錢啊,喝這一瓶酒,老子給你一萬!”
我看向黎梨,女人眼神閃躲,小聲說,“喝吧,我們需要錢。”
“今天我身體不舒服,不想喝酒。”
我冇騙她,中午發病時吃了點藥,現在真的不能喝酒。
可那男人不在乎,抄起酒瓶往我嘴裡塞。
辛辣的酒水嗆進嗓子,又順著下巴打濕胸前一片,我被捏著下巴灌了幾瓶酒。
那人嘖了一聲,“不好意思啊,這酒呢,都撒了,錢我自然不能給你這麼多。”
說著,把錢塞在我胸口,就叫人把我拖出去。
我被扔在門外,眼睜睜地看著車子被砸爛,手機也不見了蹤影,隻能走回去。
那塊為黎梨準備的蛋糕,已經爛得不成樣子。
我顫抖著把它拿起來,一瘸一拐地離開,哪怕注意到不遠處黎梨的視線,也冇有回頭。
……
藥和酒混在一起,攪動著內臟都翻湧似的痛起來。
我蜷縮著拿了一粒安眠藥,安慰自己,睡過去,睡過去就好了。
等再醒過來,陽光已經照在臉上。
我的衣服被換了,身上也擦拭過,黎梨捧著那塊生日蛋糕,吃得津津有味。
見我醒了,她抹了點奶油在我臉上。
“蛋糕很好吃,裴徹,你還冇祝我生日快樂。”
我擰著眉,視線仔細掃過她的五官,最後落在她的眼裡。
為什麼她能毫無芥蒂地出現在這裡呢,她真的不會對我有一絲心疼嗎?
“怎麼了?還在為昨晚生氣?”
“那群人有權有勢,我們鬥不過的,再說了,隻是喝幾瓶酒而已,你以前又不是冇喝過。”
許是我表情太淡漠,她抿了抿唇,換了個話題,“給換衣服時,看見你身上有幾道疤,那是怎麼回事?”
我眼睛一熱,忽然很想告訴她這一切。
告訴她做了多少次手術,吃了多少藥,拖著病軀還債時又有多麼痛苦。
她察覺到我情緒低落,有些無措。
“到底怎麼了,你說出來啊!”
我動了動嘴唇,下一秒,手機鈴聲響起。
“好,我馬上到!”
黎梨猛地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剛纔的一切好像隻是一場夢,夢醒了,又隻剩我一個人掙紮。
我看著窗外,忽然覺得在這樣的陽光下死去也很不錯。
過了好一會兒,門外傳來劇烈的砸門聲,還不等我出去,幾個男人就衝了進來。
帶頭的,是上次摔碎我玉牌的男人。
他雙手插兜,叼了根菸,“不是說還錢嗎,錢呢?”
“黎梨會還給你們。”
他把我扯下床,表情狠戾,“之前你說替她還,老子就找你要!”
“冇錢是吧?那就用彆的方式還!”
男人笑得陰險,“曾經風光一時的裴大少爺,要是直播跳舞會怎麼樣呢?”
我被蒙上眼睛,拖拽上車。
直到一絲聞到一絲花香,我忽然慌起來。
“這是哪裡,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很快,我的衣服被撕碎,被換上件更暴露的衣服,麵板裸露在空氣裡,我下意識蜷縮起來,又很快被強硬掰開。
“來!進來的家人們點讚,看大少爺在母親墓碑前跳豔舞啦!”
我動作一滯,彷彿能聽到心臟一塊塊破碎。
媽媽的墓地在臨市,這件事我隻告訴過黎梨,她為了羞辱我,竟然用得上這種手段。
“黎梨呢,我要見她,我要見她!”
“黎梨!我知道是你,你出來!”
我嘶吼著,冷汗順著下巴滴落,眼球都像要爆掉似的。
“見她?你配嗎?”
男人避開鏡頭,一腳踹在我肚子上,我飛快探頭,咬住她的小腿,直到嘴裡滿是血腥氣。
“媽的,給我打!”
混亂中,那本就無法蔽體的衣服被撕爛。
他們打夠了,帶走了所有衣服。
我咬著牙不讓哭聲泄露,一點點在地上蹭掉眼罩,卻不敢回頭。
黎梨大口喘著粗氣,看到我時,臉色驟然藏寶。
她手忙腳亂地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不停唸叨。
“冇事了,你彆怕,我馬上叫人送衣服。”
“我會找人處理直播,你彆急好不好?”
“裴徹……”她輕輕碰了下我的臉,帶了一絲哭腔,“你說句話,彆嚇我行不行?”
她的人來得很快,我換好衣服,頭也不回地朝外走。
黎梨追上來,還想說什麼,卻被我一句話打斷。
“你放過我吧,我真的累了,不想再演了。”
女人身形一抖,小心翼翼地拉住我,“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重要嗎?”
我垂眸,“反正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怎麼,還冇玩夠?”
“還是說,非要我死在你麵前纔可以?”
“不是的!”她搖頭,“一開始的確是我叫那些人來演戲,可今天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樣。”
“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
許是我的臉上的死氣太明顯,她慌了,拉著我不讓我再往前。
“好,我相信你,現在可以讓我走了嗎?”
“裴徹,你臉色真的很難看,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行不行?”
“有什麼事,咱們以後再說……”
“你為什麼不肯放過我呢?”一股無力感湧上,我忍不住捂住臉,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我放過你,誰來放過我呢?”
“裴徹,你知不知道當初我們分手後,我暗地裡被裴家的仇人針對,差點死在回臨市的路上?”
“那你知不知道我懷著小緣找不到工作,差點因為營養不良暈在醫院外?”
“這些你都不知道!”她語氣越來越激動,連帶著眼角都紅起來,“當初裴家停了你的卡你都冇放棄,可分手後連幾萬塊錢都捨不得給我,我連孕檢的錢,都是借的!”
“不過沒關係!”她抹了把淚,“現在我有錢了,你什麼都不需要做,就陪我身邊行不行?”
“你騙不了我的,裴徹,你一定還愛我!”
“對!還有小緣,她是你的孩子,你說過想要個女兒的!”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以後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幸福,裴徹,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我抬頭,一字一句回答。
“不能,我們再也冇有以後了。”
黎梨眼裡的懇切逐漸扭曲,冷笑,“那就陪在我身邊,一直到你願意為止。”
我被她的人帶到新的住處,鄰市最好的住宅區,站在窗邊可以看到海岸線。
隻是裡麵冇有任何可以通訊的裝置,每天有固定的人來做飯打掃衛生。
黎梨每天都來陪我吃晚飯,說今天做了什麼遇見了什麼人,我不回答,她也不惱,隻是離開前,會親一親我的側臉。
一開始我還會躲,可後來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隻想懶洋洋地躺在陽光下。
轉機出現在一位新的做飯阿姨身上。
她說黎梨現在壓力大,陪我吃完飯回去還要加班,問我想不想去給她送湯。
我想了想,還是答應了。
畢竟有人設好局,不去乖可惜的。
司機一路疾馳,把我帶到黎梨公司釋出會現場。
我來的時間剛好,能聽到最核心的資訊。
就是黎梨即將和宋氏集團的二公子結婚,兩家共同負責新專案。
隔著人群,我突然和她對視上。
女人愣了幾秒,捏著發言稿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她張了張嘴,怎麼也說不出下一句,還是身邊的男人接過稿子進行下去。
我說不出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一生失去了太多東西,以至於我得到什麼之前,都要先告訴自己,總有一天它會離開。
可真的失去那一瞬,還是會控製不住地難過。
我走出去很遠,才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黎梨追上來,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聽我解釋,我和他隻是合作關係,等三年後,我們就會離婚。”
“你信我,我是有苦衷的。”
她蹙眉,輕輕晃動我的手。
“那我呢?”
“你要我給你當見不得光的小三?”
黎梨抿唇,卻無法反駁我的說法。
“隻有這三年!”
“三年後我會馬上和他離婚,以後我們的婚禮會比他的更豪華。”
“這三年,除了婚姻,我什麼都能給你!”
我靜靜地看她了幾秒,語氣平靜,“黎梨,我等不了那麼久了。”
“醫生說,我……”
“阿梨。”男人笑著下車,握住她的手,“走這麼急,連外套都冇來得及穿,手都冰了。”
自顧自說了許多,才故作驚訝地看向我,“抱歉,忘記哥哥了。”
“那就走吧,我一個人在家也忙不過來。”
我麵無表情,“什麼意思?”
“阿梨冇告訴你嗎?我們以後要住在一起啊,不過先說好了,畢竟我是正室,我希望你以後儘量不要出門……”
女人不敢看我的眼睛,伸手想牽我,卻被我一把甩開,險些跌倒。
男人不開心了,一拳打過來,我扶著牆,剛想回擊,就感覺身體一陣陣抽搐似的痛起來。
“誒!你彆裝啊,我根本冇用太大的力氣!”
黎梨冷著臉站在一邊,直到我猛然嘔出一口鮮血,她終於慌了。
“裴徹!”
她脫出我的臉,鮮血順著手指染紅她的衣袖,可那血像是流不儘似的往外湧。
“你彆嚇我,裴徹……你睜開眼看看我!”
意識越來越模糊,可她落在我臉上的淚燙得那小塊麵板髮痛。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很久之前。
“黎梨……0723!0723……”
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不斷重複0723這個數字,直到世界重歸黑暗。
原來死亡是這麼舒服的嗎?
不用再忍痛苦,也不用考慮今天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死去。
可我的身邊一直有人在哭。
她的眼淚像是流不儘似的,一滴滴落在我身上。
還有一雙又軟又小的手,時不時摸摸我的眼睛。
她叫我,爸爸。
我努力想睜開眼看看她,卻又捨不得這短暫的平靜。
再後來,我可以聽清身邊的人在說什麼。
醫生說,我徹底冇救了,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
絕症掏空了我的身體 ,還有輕微的藥物中毒,如果再醒不來,恐怕很快就在某天晚上死去。
說到這個,他停頓了一下。
“裴先生,在海市參與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可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來到臨市,完全停了藥。”
“我院現在的建議,就是止痛治療,儘量讓他不那麼痛苦地離開。”
“黎總,其他的治療,隻是徒增他的痛苦。”
她又哭了。
這次哭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淒慘,彷彿要把自己的全身的水都哭乾似的。
也就是那天,我知道她和宋栩結婚是為了給小緣做骨髓捐贈。
可我太累了,還想再休息休息。
我們的女兒小緣總來看我,摸摸我的手,或扒開我的眼皮看看是不是裝修。
她悄悄湊近我耳邊,說,“爸爸,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媽媽每天都哭,身上還有很多傷口,我害怕。”
“爸爸,你醒來能不能把我舉起來,像其他朋友那樣?”
我醒來那天,黎梨照舊在我身邊說著今天發生了什麼。
對上我視線那一瞬間,眼神有些瑟縮。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麼,挪動手指碰了碰她。
愛恨在死亡麵前太輕了,如果可以,我想平靜地過完僅剩的時間。
陪著她,和我們的女兒。
番外(黎梨視角)
在很久之前我就想過,如果裴徹重新回到我身邊,不管他願不願意,我都要把他困在身邊。
愛也好,恨也罷,就這樣糾纏下去也可以。
可我從未想過他會離開我。
被抬上救護車時,他的血還冇止住,溫熱的血染紅雙手,好像很多年前他哭著說不想和我分開時般。
我怕了,哭著求他,求醫生,求天上的神明。
救救裴徹吧!
我握著他的手,說隻要能好起來,我就放他離開。
可這次,他緊緊握住了。
【0723……0723……】
我記得,0723 ,是我們在一起的日子。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鬼使神差,我忽然想起那間一居室。
在裴徹情況穩定後,推開了那扇門。
可我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場景。
除了窗子和門,其他空間被打造成展覽櫃,每一個小空間,都放著一件金首飾。
當意識到當年裴徹可能有他的苦衷時,我簡直要暈過去。
來不及多想,我手忙腳亂地聯絡助理,讓她去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當那份資料真的擺在我麵前,我又不敢開啟了。
【裴氏集團當時和許多公司合作,許是擔心影響股市,內部人員選擇封鎖訊息。】
【而且……裴先生在破產不久後,就在海市醫院就診,發現自己得了胃癌,一遍做治療,一遍處理爛攤子。】
【黎總,我想,你可能誤會他了。】
【如果那時他給你任何資金不動產,不僅會被收回,還麵臨和他共同承擔債務的風險……】
我結束通話電話,蜷縮在地上。
可眼睛已經腫得像個核桃,流不出眼淚了。
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躺在病房裡的人是我。
醫生說,他醒不來是因為冇有求生**。
我坐在床邊,說著這些年我攢下的話。
他始終冇有反應,直到那天,我告訴他和宋栩聯姻的真相。
小緣得了白血病,宋栩是最合適的配型。
他答應捐贈,條件是,我和他結婚。
那一刻,他的眼睛動了動。
可我怕了,如果他醒來,不願看到我,甚至想離開我該怎麼辦?
他冇有,甚至不再反感我的接近。
那段時間,我們像這世間最普通的一家三口,幸福到我捨不得閉眼,生怕這是場夢,夢醒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裴徹病情發展得很快,快到連特效藥都冇有作用了。
那麼能忍的人,拉著我的手懇求。
“幫幫我吧,我好痛啊。”
“黎梨,你幫幫我,我求你幫幫我。”
“好痛,好痛……”
我顫抖著,握著他的手,簽下那份安樂協議。
眼睜睜地看著他在睡夢中離去。
那一刻,我冇有流淚,反而變得平靜。
平靜地工作,撫養我們的女兒,直到小緣二十歲,她已經有了管理公司的能力,像她爸爸那樣出落的堅強。
我在那間一居室自殺。
希望裴徹,冇有等我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