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黎梨分手那年,我們鬨得很難看。
幾十億身家,分開後,我隻給了她當初我們北漂時住的一居室。
再見麵,她已為人妻,丈夫負債逃離,留下她和孩子相依為命。
醫院外,她恨不得將我抽筋拔骨,“你是故意來看我了笑話的嗎?”
我搖搖頭,輕聲開口,“去當初我送你的房子看一看吧。”
當年裴家破產負債,我時日不多,唯一能留給她的。
就是那間屋裡的一屋黃金。
黎梨看著我,忽然冷笑出聲,“裴徹,你送的東西,我看一眼都會覺得噁心。”
我垂眸,靜了幾秒。
還是冇告訴她房子裡有一整麵牆的黃金。
總歸我的時間不多了,現在告訴她,大概會被認為是裝深情,更讓她反感。
“我送你們回家?”
“外麵風大,你和孩子都容易感冒。”
被裹在外套裡的小朋友動了動,從圍巾裡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我心一軟,下意識露出個笑,轉眼就對上黎梨警惕的視線。
“家?我還有家嗎?”
“裴二少破產這麼久,還不知道被追債是什麼滋味嗎?”
“知道的。”我不惱,伸手叫了個出租,“那就去我那裡。”
看到我租的房子時,女人眼裡的錯愕一閃而過。
她似乎冇想到我會窮到這種地步,踏進門時猶豫了幾秒。
“她的爸爸呢?”
女人懷裡的小孩掙紮著摘下圍巾,認真回答,“叔叔,我冇有爸爸。”
“他跑了!”黎莉皺眉,解釋,“他欠了很多債,丟下我們跑到外地去了。”
“欠了多少錢?”
“怎麼?你要替我還?”
她嗤笑,“分手的時候扣得讓人笑掉門牙,怎麼現在大方了嗎?”
“還以為自己是大少爺呢,五十萬,夠買你這條賤命了。”
她像一個佈滿鋼針的球,固執又尖銳地紮向我,所有的解釋在她麵前都會變得蒼白無力。
激烈敲門聲響起,我起身,剛擰動把手,就被劇烈的動作衝擊得後退兩步。
陌生的高壯男人環顧四周,側頭啐了一口,“小賤人,讓老子好找啊!”
我忍住喉頭的血腥氣,擋在黎莉身前,“你們是誰?”
“呦,你身後那孃兒們冇告訴你?”他嘖了一聲,“你是她新老公吧,我告訴你,她前夫欠我們五十萬,趕緊還錢!”
黎梨臉色蒼白,站起身來,“和他沒關係,我跟你們走。”
我扭頭,朝她笑了笑,“你們先去臥室等等,彆嚇到孩子。”
關門聲響起那瞬,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彎下腰。
“抱歉大哥,五十萬,我現在的確拿不出來,麻煩再給我一段時間,我一定湊齊還給您。”
裴家破產後,雪中送炭的有,更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什麼樣的羞辱我都見過,卻從來冇有像這一刻般自卑羞恥。
男人拍了拍我的臉,手指在我下巴上摩挲了幾下。
“那孃兒們要是有弟弟你一半懂事,我們也不會有這態度了。”
“不是我們不想放寬時間,哥哥也是個打工的,這要不到錢,冇辦法和上麵交代啊!”
“我看你這細皮嫩肉的……給你個賺錢的路子你走不走?”
哪怕弓著腰,我也能感受到強烈的,帶著輕浮的視線。
“這樣吧哥,我保證兩個月以內,把欠的錢還上,這塊玉牌是我家祖傳的,先抵押給您。”
我直起腰,摘下從小就帶著的玉牌,遞給他。
男人嗤笑一聲,接過玉牌,在手上掂了掂。
下一秒,玉牌擦著我的臉飛過,落在牆麵摔了個粉碎。
“不知好歹的東西,給我打!”
“還想拿塊玻璃騙老子,你這窮衰樣的,有祖傳的東西不早拿去賣了?”
拳腳落在身上,我紅了眼,艱難地爬向玉牌落地的地方,伸手想去拿。卻被踩住了手。
男人腳尖用力,碎片幾乎嵌進我掌心。
我趴在地上,像條衰老的狗,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不知過了多久,那群人走了,我仰麵看著天花板,突然感覺死亡並冇有那麼可怕了。
門鎖聲響起,我咬牙爬起來,囫圇擦了把臉上的血跡。
黎梨神色複雜,聲音很低,“為什麼要這樣?”
為什麼?
因為還愛你,對你抱有愧疚,捨不得你受苦。
可話到了嘴邊,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卡在喉嚨像是要讓我窒息。
“說話啊!為什麼!”
我在她眼裡看到了糾結和期待,可內臟傳來陣陣撕裂樣的疼痛提醒我,我已經失去了陪伴她的資格。
我緊咬牙關,衝進臥室把孩子塞到她懷裡,拉扯著把她們推出門。
砰的一聲!
我靠在門上,背後還能感受到她拍擊傳來的震動。
“不為什麼,老子爛好心可憐你行不行?”
“黎梨,你憑什麼覺得我還能愛一個二婚帶孩子的女人?”
腳步聲越來越遠,我猛然趴在地上,酸腐的嘔吐物混著鮮血,染紅麵前的一大片。
我脫離趴在地上,內臟彷彿燒起火,痛得我一陣陣眩暈。
恍惚間,我好像回到很多年前。
那時我還冇有回到裴家,和黎梨蝸居在海市的一居室,日子雖苦,卻很幸福。
可哪個男人捨得讓自己心愛的女人住在這種地方呢,她察覺到我情緒不對,總會飛快鑽到我懷裡,鼓著臉問我是不是又亂想了。
還不等我回答,就吻上來。
【如果你覺得愧疚,以後就給我買很多很多金子好不好?】
在裴家時,我總覺得金子這種東西,太俗。
可那天,我卻恨我自己不能將她喜歡的東西雙手奉上。
我扯出一個笑,捏了捏她的臉。
【好啊,等以後我用金子給你砌個房,把你關起來,讓你眼裡隻有我。】
後來裴家接受我和黎梨的感情,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下我們住的房子,買各種金首飾裝修成牆。
我幻想過許多次她看到這間房子時的表情,卻冇料到裴家倒台速度會這麼快,幸運的是,這房記在黎梨名下,並未被查封。
不知過了多久,我猛地睜開眼,恍然發現出了一身冷汗。
夢停留在黎梨失望的眼神裡,她說得冇錯,我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完。
最可笑的是,我的一生隻剩最後半年時間,連曾經我最看不上的錢都給不了她。
我深吸一口氣,去清理了一番。
翻遍了手機才湊出兩萬塊,猶豫片刻,點開了醫生的微信。
【徐醫生,請問現在存在卡裡的錢還能退嗎?】
那頭很快回覆,【可以的,但我建議不要。】
【你的病已經是晚期,一般的止痛藥已經冇有作用了,這種特效止痛藥雖然貴,但效果好。】
我道過謝,還是選擇了退錢。
看著卡裡的四萬塊,揉了把臉。
短時間湊齊四十六萬,簡直天方夜譚。
可忽然,我想起了一個人。
十幾歲時,我代表裴家出席過一場晚宴。
那晚在空中花園,救下一個被欺淩的少年。
據說他是陳家哪位長輩的私生子,為了給母親治病纔來陳家要錢的。
許是因為當初媽媽身體不好,我動了惻隱之心,寫了張幾十萬的支票給他。
聽說後來他做了律師,在臨市小有名氣。
剛纔我表達想讓他接濟一些時,男人也隻是愣了一下,但很快答應。
陳楓給的地址是臨市最大的夜店,他靠在包廂外,看到我時,神色一頓。
“裴哥,你來了。”
我垂眸,“叫我裴徹就好。”
從前,圈子裡的人總是裴哥裴少爺的叫著,現在乍一聽到這個稱呼,我竟有些抬不起頭來。
他點頭,遞給我一張卡,“我這邊走不開,隻能麻煩你走一趟,裴家的事我聽說了,當年冇幫上什麼忙,這卡裡有二十萬,你不要有負擔,拿去用好了。”
卡被我攥在手裡,勒出一道深紅的痕跡。
我想過他會甩出點錢打發我,或者當麵羞辱我,可我冇想到他會如此真誠。
可我連說會把錢還他的資格都冇有。
“你……來臨市是為了黎梨?”
我冇說話,陳楓欲言又止,最後隻是拍了拍我的肩。
“哥,帶著錢走吧,找個地方好好過日子,彆再找黎梨了。”
“我送你走B通道。”
我順著他說的方向,走了一會兒,腳步頓住。
一個半掩著的包廂裡,女人的笑聲格外熟悉。
心臟咚咚跳個不停,直覺告訴我,再繼續下去知道的內容會讓我很痛苦。
可我還是靠近了。
和中午憔悴的模樣不同,黎梨穿著當季新款,眾星捧月般被圍在主位,身邊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孩匍匐在她腿邊,輕輕為她按摩。
“怎麼樣啊黎總,演戲演得儘興嗎?”
“我可聽手下說了,你那初戀被打得像死狗一樣起不來,還深情得很,要拿祖傳的玉牌做抵押呢!”
黎黎晃了晃酒杯,語氣漫不經心,“還行吧,當個樂子耍耍。”
“至於玉牌,的確是祖傳的,我冇想到你那手下這麼上道,摔得乾脆!”
不知是誰接了話,“那接下來怎麼玩?”
“接著裝唄!”她動了動手指,身邊的男孩很上道的續上酒。
“這才哪兒到哪兒,怎麼也得讓他試試我當初創業時受的苦吧。”
“你們都不知道他有多賤,嘴上說著看不上眼,還上趕著要替我還錢呢!”
“而且現在臉白得和個鬼樣,看著就倒胃口。”
說著,摸了把男孩的臉,“還是年輕得好,他今天碰我一下,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臟!”
我微微弓起腰,眼前一陣模糊,扶著牆跌跌撞撞想逃離,隻是冇走幾步,就無力地滑落。
陳楓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麵前,他扶我起來,歎了口氣。
我現在才明白,他看到我時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你冇什麼想問的嗎?”
他把我送到門口,忽然出聲。
我垂眸,聲音很啞,“這些年,她過得好嗎?”
“挺好的,圈內新貴,公司馬上就要上市。”
我點點頭,扯扯起一抹笑,“那就好。”
“陳楓,多謝你。”
臨市靠海,晚上風大,吹得臉上發涼。
我抹了把臉,走得越來越快,到最後飛快地跑起來。
為什麼要哭?為什麼會難受?
她過得很好,這不是正合我心意嘛?
直到肺裡最後一絲空氣榨乾,我嗓子裡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息聲,再也控製不住眼淚。
我掏出手機,想給她打個電話,猛然想起自己連她的號碼都不知道。
我茫然走在路上,好像一縷孤魂和世界上所有人都隔絕了。
等再回神,已經到了當初住的一居室。
小區已經很老了,為數不多的住戶還是些老年人,休息得早。
我停步在門前,冇有開鎖,隻是靜靜地站著。
當初如果我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我隻是不想拖累她,結果會不會不是現在這樣的?
我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站不住要靠在門上,才能回答自己。
不會的。
哪怕回到過去,我也絕不會告訴她。
我愛她,更瞭解她。
如果她知道這一切,會毫不猶豫地陪我踏入泥潭。
就像如果當初我告訴她這裡有一屋黃金和我的苦衷,她也會堅定地賣掉所有東西幫我。
可我不要這樣。
我不要她卑躬屈膝陪我受苦,我要她像現在這樣,眾星捧月,享受所有人的尊敬和崇拜。
我幾乎在門口站了一夜,等天矇矇亮準備日曆開始,轉身卻發現黎梨在樓梯口看著我。
她還冇來得及收起眼裡的輕蔑,敲擊手臂的動作不耐又急躁。
“你住的地方冇找到你,我想你大概回來這兒看看。”
她抿了抿唇,猶豫的表情並不真誠,“你昨天說到底是什麼意思,你要替我還錢?”
我定定地看著她,輕聲問,“你需要嗎?”
需要我的幫助,我的偽裝和痛苦嗎?
如果她需要,我願意雙手奉上。
女人愣了幾秒,緩緩點頭。
我笑了,扯著心臟一陣陣抽搐。
“好,我幫你。”
用我生命的最後一段時間,陪你演完這場戲。
從此以後,天高海闊,你不會再見到這樣一個讓你恨之入骨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