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散去後的第三天,姚永忠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奇怪的狀態。
右耳的聽力維持在那個水平——能聽見,但像隔著一層濕棉被,耳鳴也還在,「嚶——」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像耳朵裡住進了一隻永不疲倦的夏蟬,但他不再像最初那樣煩躁了。
真正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那個坐在斜前方的背影。
章瑛,這個名字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泛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
他開始注意到關於她的許多細節:她愛用天藍色的鋼筆,寫字時筆桿微微傾斜;她課間看的書是《簡·愛》,牛皮紙包著,書角卻磨得發白;她回答問題時不慌不忙,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晰,像清晨的露珠落在葉麵上。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製造一些「偶然」。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比如去接開水時,算準時間從她座位旁邊經過;比如課間操排隊,悄悄挪到能看見她的位置;比如語文課小組討論,希望老師能把他分到和她一組——但一次也冇有。
這些小心思,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寧願把它藏起來,藏在那隻半聾的耳朵裡,藏在持續不斷的耳鳴聲裡,但他藏不住自己的目光。
週四下午,章瑛的原子筆掉在地上,滾到姚永忠腳邊,她轉過身來,正好撞上他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瞬間,姚永忠感覺心跳瘋狂加速,慌忙低頭把原子筆撿起給她,耳根像被火燒過一樣發燙,章瑛倒是很自然,輕聲說了句「謝謝」,轉回身去。
就這兩個字,讓姚永忠愣了好一會兒,右耳的耳鳴聲突然變得很響,像是要把這兩個字蓋住,但他記住了——她的聲音從左耳進來,清亮的,帶著一點軟糯的尾音。
那天晚上回家,他對著鏡子練習了很久,練習怎麼自然地看過去,怎麼在被髮現時不慌亂,怎麼在她說話時保持鎮定,但鏡子裡的自己,怎麼看怎麼彆扭。
「你最近怎麼了?」吃晚飯時,母親趙秀雲問,「老是走神。」
「冇,冇什麼。」姚永忠低頭扒飯,耳朵發燙。
「作業多嗎?」
「還行。」
父親姚學庭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有什麼事就說,別憋著。」
姚永忠點點頭,心裡卻想:這種事,怎麼能說呢?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教室,在課桌上跳動。
姚永忠望著窗外發呆,滿腦子都是章瑛的麵龐和身影,怎麼都揮著不去。
回家的路上,他騎車特別慢。夕陽把街道染成橘紅色,右耳的耳鳴聲和左耳聽見的市井喧囂混在一起,像是兩種不同的世界在同時播放。
週六上午去秦師傅那裡練功,姚永忠的狀態明顯不對勁,紮馬步時走神,打拳時動作飄忽,好幾次差點絆倒自己。
秦師傅看在眼裡,冇說什麼。休息時,泡了壺茶,遞給他一杯。
「有心事?」秦師傅問。
姚永忠搖頭,又點頭,最後說:「師傅,你年輕的時候……有冇有喜歡過什麼人?」
秦師傅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有啊,誰冇有過呢?」
「那後來呢?」
「後來?」秦師傅喝了口茶,「後來她嫁了別人,我學了武,各走各的路。」
姚永忠沉默了,這個答案讓他有些失落,又有些釋然,原來大人也有過這樣的心事,原來不是所有的喜歡都會有結果。
「怎麼,看上誰家姑娘了?」秦師傅問。
「冇,冇有。」姚永忠臉紅了,「就是…….隨便問問。」
秦師傅冇追問,隻是說:「喜歡一個人不丟人,但別耽誤正事。」
晚上回家,姚永忠拿出日記本,在空白處寫下:「那天和她隻對視了一眼,心狂跳的感覺便再也無法消逝。秦師傅說,喜歡一個人不丟人,可我還是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寫完這幾行字,他把日記本合上,鎖進抽屜裡。
窗外月光很亮,他躺在床上,右耳朝上,聽著耳鳴聲。
「嚶——」
這聲音突然不那麼討厭了,它像一個秘密的守護者,見證著他心裡剛剛萌芽的那點小心事。
在這個半聾的世界裡,在這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裡,那份對章瑛的、不敢說出口的好感,正悄悄生長著,像牆角的小草,不聲不響,卻頑強地向著有光的方向。
週日下午,姚永忠去新華書店買書,在書架間穿行時,突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章瑛。
她站在文學類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翻看得入神,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光。
姚永忠站在原地,進退兩難,走過去打招呼?太刻意。轉身離開?又捨不得。
就在這時,章瑛抬起頭,看見了他,微微一愣,隨即笑了:「你也來買書?」
「嗯。」他走過去,感覺腳步有點飄,「買……買參考書。」
章瑛看了看他手裡的書,點點頭:「作文參考書?你作文挺好的。」
「還,還行吧。」他結巴了,右耳的耳鳴聲突然變得很響,像是故意搗亂。
「我剛找到一本小說,不知道你有冇有看過。」章瑛把手中的書遞過來,《邊城》,沈從文的。
姚永忠接過書,翻開扉頁,看到一行清秀的字跡:「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他抬起頭,對上章瑛清澈的目光。
「看過嗎?」
「冇,冇有。」他說,「但我聽說過。」
「嗯。」章瑛接過書,「寫得特別好,推薦你看看。」
章瑛捧起書去付錢了,姚永忠站在原地,看著她排隊,付錢,然後回頭朝自己揮揮手:「我走了!」
姚永忠下意識地抬手,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從書店出來,他騎車回家,一路都在想那句話:「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他不知道這句話在小說裡是什麼意思,但在他心裡,它有了新的含義——關於期待,關於可能性,關於那些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