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血腥案件,給目睹現場的學生心裡留下大片陰影,姚永忠和那些同學依然要去上學,隻是不再走城河橋那條路。
他繞了一個大圈,從東邊的便橋過河,要多走十分鐘。
學校裡關於那天的議論像暗流一樣湧動,課間時,總有人壓低聲音說起「砍頭」「瘋子」「血」這些字眼。
姚永忠儘量不去聽,但那些話還是鑽進耳朵裡,並且發現自己開始注意別人的脖子——看那麵板下跳動的血管,看頸椎骨節的輪廓,看頭顱與身體連線的那個脆弱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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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姚永忠和葉小寧四人相約來到秦師傅小院練功,但今天師傅冇讓他們紮馬步,也冇教新招式。
秦師傅搬了四個小板凳,讓徒弟們在柳樹下坐成一圈,然後拎出一壺剛泡好的茶。
「喝點兒茶。」秦師傅給每人倒了一杯。
茶是苦的,回甘很慢,四個人捧著茶杯,誰也冇先開口,隻聽見蟬在樹上鳴叫,聲音拉得老長。
「聽說那事了。」秦師傅緩緩說道,聲音很平靜,「死了人,瘋子殺的。」
姚永忠點點頭,手指收緊,杯壁燙得掌心生疼。
「怕嗎?」秦師傅問。
蔡衛東搶先回答:「怕,怕得晚上睡不著。」
「怕什麼?」
「怕……怕哪天自己也碰上瘋子,怕死得不明不白。」蔡衛東的聲音有點抖,「吳包子那麼好的人,說冇就冇了,為什麼?」
秦師傅喝了口茶,目光投向遠處的院牆:「我年輕時候,也見過死人,不是在戰場上,是在村裡。兩個鄰居爭地界,一個用鋤頭把另一個腦袋開啟了花。那時候我十八歲,比你們大不了幾歲。」
四個少年抬起頭,聽師傅講述幾十年前發生的那起血案。
「我嚇得三天冇敢出門。」秦師傅繼續說,「想不明白,好好的人,怎麼就為了一尺地,能把活生生的人打死?後來我師父——就是教我武功的師父——跟我說:『這世上有兩種惡,一種是有理由的惡,一種是冇理由的惡。前一種可怕,後一種更可怕。』」
「熊老瘋是後一種。」葉小寧說。
「是。」秦師傅點頭,「瘋子殺人,不需要理由,這纔是最讓人害怕的地方——你無法預防,無法理解,隻能承受。」
姚永忠突然問:「那練武有什麼用?練得再厲害,能防得住瘋子嗎?」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憋了好幾天,那晚之後,他對自己練的那些招式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麵對一個毫無邏輯、隻想殺人的瘋子,什麼武術都是笑話。
秦師傅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以為練武隻是為了打架?」
「那還能為了什麼?」
「為了讓你在害怕的時候,還能站得穩。」秦師傅放下茶杯,「麵對瘋子,打不打得過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你連站都站不穩,跑都跑不動,那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擺出一個簡單的起手式:「武術練的是身體,但更是心。練的是在極端情況下,你對自己身體的控製力。腿軟了,你能不能讓它硬起來?心跳快了,你能不能讓它慢下來?呼吸亂了,你能不能把它調勻?」
這些話像一顆顆石子,投進幾個少年心裡,姚永忠想起那天在橋上,自己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如果不是葉小寧拉他,他可能真會癱在那裡。
「從今天起,我們加一項訓練。」秦師傅說,「練膽。」
「怎麼練?」季剛問。
「下次晚上來,我帶你們去墳地。」
四個少年麵麵相覷。蔡衛東的臉白了:「墳地?」
「不敢?」秦師傅問。
冇人回答,不是不敢,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秦師傅笑了,不是嘲笑,而是一種理解的、溫和的笑:「不敢是正常的,但有些東西,你越躲,它越追著你,不如轉過身,看著它是什麼樣子。」
聊了一會兒,秦師傅讓他們圍著院子跑步,跑到精疲力儘,跑到腦子裡除了呼吸什麼也想不了。
汗水濕透了衣服,滴在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姚永忠跑著跑著,眼前又閃過那個畫麵——人頭、血、瘋狂的笑,但他冇停,繼續跑,直到肺像要炸開。
跑完步,秦師傅讓他們躺在地上,仰望暮色漸晚的天空。
「深呼吸。」秦師傅說,「吸氣,數到四;屏住,數到七;呼氣,數到八;重複。」
姚永忠照做了,幾輪之後,感覺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一些。
「恐懼是氣。」秦師傅的聲音在夜色裡很清晰,「它在身體裡亂竄,你就亂了。你把它理順了,它就成了你的力量。」
那晚離開秦師傅家時,夜空已閃爍著星光,四個少年推著自行車,走得很慢。
「你們說,」蔡衛東突然開口,「吳包子死的時候,疼嗎?」
這個問題太殘忍,冇人能回答。
「應該很快吧。」葉小寧說,「柴刀很快的話……」
「快就不會疼嗎?」蔡衛東追問。
姚永忠想起那顆頭顱的表情——眼睛睜著,嘴微張,那瞬間的驚恐被永遠凝固在臉上,疼不疼不知道,但一定害怕極了。
走到岔路口,姚永忠突然說:「明天,我想去看看吳包子的家人。」
葉小寧看了他一眼:「去乾什麼?」
「不知道,就是想看看。」
第二天,姚永忠真的去了。
吳包子家在北關村最北邊,三間舊瓦房帶個小院,院門口掛著白布,院子裡搭著簡陋的靈棚——其實已經出殯了,靈棚還冇拆。
吳包子的老婆坐在院子裡擇菜,六歲的女兒在旁邊玩一個破舊的布娃娃。
姚永忠站在院門外,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倒是吳包子老婆看見了他,招招手:「學生娃,進來吧。」
他走進去,院子裡很靜,聽得見擇菜的聲音、布娃娃掉在地上的聲音和遠處母雞咯咯叫的聲音。
「那天……你在橋上看到了?」吳包子老婆問,冇抬頭。
姚永忠點頭,又意識到她看不見,小聲說:「嗯。」
「看見什麼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直刺過來,姚永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吳包子老婆終於抬起頭,眼睛紅腫,但冇哭,表情很平靜:「看見他……看見他最後的樣子了?」
「看、看見了。」
「怕嗎?」
「怕。」
吳包子老婆點點頭,繼續擇菜:「我也怕,怕得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想到他……」
她冇說完,但姚永忠明白。
「阿姨,」他鼓起勇氣問,「熊老瘋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包子叔叔?」
吳包子老婆停下動作,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院裡的白布,嘩啦作響。
「誰知道呢。」她終於說,「瘋子的事,誰說得清。有人說,是二十年前,熊老瘋的妹妹掉河裡淹死了,包子他爹當時在河邊,冇救上來。有人說,是包子早上賣油條,冇給熊老瘋賒帳。也有人說,根本冇什麼原因,就是瘋了。」
她看著手裡的菜葉,聲音很輕:「我寧願相信有個原因,哪怕是仇,哪怕是恨,至少有個說法。」
姚永忠突然意識到,最折磨人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無意義。如果吳包子是為救人而死,如果是跟人打架而死,哪怕是得病而死,都還有個說法。但現在,他死在一個瘋子的柴刀下,死得像一場荒誕的玩笑。這讓所有活著的人,都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