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晨，姚永忠獨自一人又來到大禮堂，廢墟徹底敞開著，像一道深刻的傷口橫亙在縣城中心。
幾個工人在遠處清理殘骸，鐵鍬與碎石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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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永忠站在原本是禮堂正門的位置，記得演出那晚，他和父母就是從這裡擠進人群，手裡捏著那張淡粉色的戲票。
現在，門框隻剩下半截焦木，上麵的「縣人民大禮堂」幾個銅字不知所蹤。
姚永忠蹲下身，在瓦礫中翻找。燒焦的木屑沾滿了他的手，但他渾然不覺。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片廢墟裡還藏著那晚的某些碎片——不是物質的，而是聲音的、光影的、情緒的碎片。
「你也在這兒。」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姚永忠回頭，看見葉小寧背著書包站在不遠處。
「在家裡悶得慌，」姚永忠簡單地說，「就想來看看。」
葉小寧走過來，和他一起蹲在廢墟前，兩人沉默地翻找著，像考古學家發掘古蹟，陽光斜斜地照下來，在焦黑的木頭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找到了。」葉小寧突然說，他從灰燼中撿起一片東西，那是一小塊燒焦的布料，邊緣已經炭化，但中間還保留著鮮艷的紅色和金線刺繡——是戲服的一角。
姚永忠接過來，用手指輕輕摩挲。布料很薄，刺繡精緻，可以想像它曾經在舞台上旋轉飛舞時的樣子，現在它躺在他的掌心，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姚永忠緩緩開口，「林沖穿的就是紅色的戲服。」
葉小寧點點頭：「火也是紅色的。」
兩人繼續翻找，又發現了幾樣東西：半枚燒變形的銅錢，一支融化的鋼筆，一塊印著「模範工作者」字樣的搪瓷杯碎片。
「這麼巧！」蔡衛東和季剛也來了，四個少年再次在廢墟前聚齊。
蔡衛東帶來一個訊息：「我聽說調查結果出來了，是電路老化，舞檯燈光長時間使用過熱，引燃了幕布。」
「就這樣？」季剛問。
「就這樣。」蔡衛東攤手，「冇什麼陰謀，就是一場意外。」
姚永忠卻覺得，這麼簡單的結論反而更讓人難以接受。如果是有壞人縱火，至少還有個憎恨的物件；如果是意外，就隻能怪命運無常。
他們在廢墟中走著，每一步都踩在灰燼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走到原本是舞台中央的位置時，姚永忠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他說，「林沖在這裡唱『按龍泉血淚灑征袍』。」
他閉上眼睛，試圖重現那晚的場景，燈光、音樂、演員的身影、觀眾的低語...然後一切都變成了火焰的劈啪聲和木材斷裂的巨響。
當他睜開眼睛時，發現葉小寧正盯著地麵。
「看這個。」葉小寧指著一塊焦黑的木板。
木板半埋在灰燼中，隱約能看出上麵有字跡，他們合力把它挖出來，發現是一塊燒燬的標語牌，上麵寫著：「文藝為人民服務」，字跡已經被火焰舔舐得模糊不清，但還能辨認。
「這句話現在還在，」季剛說，「隻是牌子燒了。」
蔡衛東突然跳到一塊大石頭上：「你們說，要是那天晚上我們在這兒，能不能做點什麼？」
「救不了火，」葉小寧先說道，「但是現場有人的話，也許能幫他們逃生。」
「怎麼幫？」蔡衛東追問。
葉小寧冇有回答，走到一處相對完整的牆壁前，打量著結構：「秦師傅說過，武術不隻是打鬥，也包括應對各種情況，比如……破門。」
他示範了一個踢腿動作，但不是對著空氣，而是對著想像中的門：「如果門被堵住了，需要破門救人。」
其他三人圍過來。姚永忠想起電影裡，覺遠為了救人踹開寺門的場景，那隻是電影，但此刻在真正的廢墟前，這個動作有了不同的意義。
「我們來試試。」姚永忠說。
他們找了一堵燒黑的磚牆，中間有幾塊鬆動的磚頭。
「假設這是堵住出口的障礙，」葉小寧說，「需要快速清除。」
四個人輪流嘗試，蔡衛東第一個上，一腳踢在牆上，磚頭紋絲不動，他自己卻疼得齜牙咧嘴。
「不對，」姚永忠搖頭，「不是用蠻力，秦師傅說過，發力要準，要找弱點。」
他仔細觀察牆麵，找到兩塊磚頭之間的縫隙，調整姿勢，側身一腳。這次，一塊磚頭鬆動了。
季剛學著他的樣子，也踢下一塊磚頭，雖然動作笨拙，但他感受到了那種「精準發力」的感覺——不是用儘全力，而是用對地方。
他們在廢墟前練習了一個上午，不是練招式，而是練如何破開障礙，如何快速移動，如何在混亂中保持冷靜。陽光越來越強烈，汗水濕透了他們的衣服，但冇有人喊累。
臨近中午，一個老人慢慢走過來。他頭髮花白，背有些駝，手裡拄著柺杖。
「孩子們，在這兒練拳呢？」老人的聲音沙啞。
四個少年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在廢墟前練武，看起來確實有些奇怪。
老人卻笑了：「挺好的。這地方以前也常有人練功。」
「以前？」姚永忠好奇地問。
「六幾年，禮堂剛建成的時候，」老人眯起眼睛，望向廢墟，「縣裡組織過專業劇團，晚上排戲，早晨就在這兒練功，唱戲的練身段，翻跟頭，那場麵熱鬨得很。」
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繼續說：「我那時候在劇團打雜。每天早上，天還冇亮，就能聽到練功的聲音——吊嗓子的，練腰腿的，還有鑼鼓點。這個禮堂啊，不隻是看戲的地方，也是很多人工作和記憶的一部分。」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一群穿著戲服的人，背景正是完好無損的大禮堂，照片已經有些模糊，但笑容依然清晰。
「那天晚上我也來看戲了，」老人摩挲著照片，「坐在最後一排，真冇想到會發生這場火災。」
四個少年屏住呼吸。
「好在半夜著的，這裡冇人，」老人說，「這是萬幸。可是……可是那些戲服，道具，幾十年的積累，全冇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你們繼續練吧，這地方需要點兒生氣。」
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遠了，四個少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