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歲那年的雨------------------------------------------，貴州貴陽。。，渾身澆得透濕，眼睛卻乾得像火燒。他盯著那扇鐵門，心頭還抱著一絲幻想——等哈兒老漢就從裡頭走出來，跟他說“逗你耍的”。。“周青龍，你爸周大海的遺體已經被殯儀館拉走了，你家頭還有哪樣親戚冇？”民警蹲下來，儘量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跟他說話。。他今年十歲，已經學會不哭。，他老漢出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平時不一樣，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周大海摸了摸他的腦殼，說：“青龍，老漢出去辦點事，回來給你帶雙新球鞋。”。，道上人稱“海哥”，不是什麼大人物，但在貴陽這一畝三分地上也算號人物。他得罪了銅仁那邊來的趙麻子，兩邊火併，周大海被堵在一間廢廠房裡頭，身上捱了七刀。。，老太太抱著周青龍哭得死去活來，哭完擦乾眼淚，帶著他去殯儀館認屍。周青龍看著老漢那張白卡卡的臉，突然覺得那不是他老漢，像個蠟像。，冰得紮手。，冇來幾個人。老漢的那些兄弟，一個都冇出現。周青龍後來才曉得，那天晚上趙麻子放出話來——哪個敢去周大海的葬禮，就是跟他趙麻子過不去。。“兄弟”。
葬禮過後第三天，他媽回來了。周青龍對這個女人幾乎冇得啥子印象，她和他老漢在他三歲那年就離了婚，之後跑到廣東打工，偶爾寄點錢回來，逢年過節打個電話。
她在家頭待了兩天，跟外婆吵了一架，然後收拾了一個小包包，站在門口看著周青龍。
“青龍，媽在廣東那邊有工作，走不脫。你跟到外婆好好讀書，媽每個月給你寄錢。”
周青龍冇說話，轉身進了屋。
他聽見身後傳來箱子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
外婆歎了口氣，把他拉進懷裡，粗糙的手摸著他的腦殼：“青龍，莫怪你媽，她也不容易。”
周青龍把臉埋進外婆的舊棉襖裡頭，聞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終於哭了出來。
那是他最後一次哭。
從那天起，周青龍像是換了個人。在學校頭，他不再跟哪個講話，老師點名他答到，下課就一個人坐在角落頭髮呆。
班上有個叫劉凱的男生，是出了名的校霸，專門欺負老實人。他看周青龍不順眼，覺得這個崽兒一天板起張臉裝酷，欠收拾。
“哎，周青龍，聽說你老漢死了？遭人砍死的？”劉凱帶著兩個跟班堵在廁所門口，嬉皮笑臉地看他。
周青龍抬起頭，盯著劉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用貴陽話回他：“你再講一遍？”
劉凱被他那個眼神看得心頭毛焦火辣的，但當著跟班的麵不能慫，抬手就推了周青龍一把：“老子講你老漢死了，啷個嘛？”
周青龍冇還手。他想起外婆講的——不能再惹事咯，好好讀書，考個大學，離開這個地方。
他轉身走了。
劉凱在後頭大笑：“慫包！跟他老漢一樣，慫包！”
周青龍的腳步頓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頭，但是冇有回頭。
他忍了。
但忍讓換來的不是清淨，而是變本加厲。劉凱開始在課間堵他，推他、踹他、往他書包裡頭塞垃圾。有一次甚至在操場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把他褲子扒了下來。
鬨笑聲像刀子一樣紮進周青龍的耳朵。
那天晚上，周青龍回到家，外婆在廚房整飯。他走進灶房，從灶台底下摸出了一把生鏽的菜刀。
他看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那張臉上冇得表情，眼睛頭卻燒著火。
他想了好久，最終還是把菜刀放了回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外婆還在，他不能讓外婆擔心。
但他曉得，這種日子不會太久了。
期末考試結束後，劉凱帶著人在校門口等他。五個人，把周青龍堵在了巷子頭。
“周青龍，聽說你跟你外婆告狀了？”劉凱叼起一根菸，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他媽還敢告狀？”
周青龍嘴角滲出血來，他冇有擦，而是抬起頭，笑了。
那個笑容讓在場所有人後背一涼。那不是一個十歲崽兒該有的笑容，那裡頭冇得恐懼，冇得委屈，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寒的平靜。
劉凱惱羞成怒，抄起一根木棍朝周青龍腦殼砸了下去——
周青龍側身避開，一拳砸在劉凱鼻梁骨上。
哢嚓一聲，劉凱的鼻梁骨斷了，血噴了出來。
那兩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周青龍已經衝了上去，一腳踹翻一個，騎在身上就是一頓猛捶。他的拳頭打爛了，骨頭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痛。
他隻曉得，從今天開始，不會再有人敢欺負他。
劉凱被打得滿臉是血，兩個跟班嚇得尿了褲子，連爬帶滾跑了。
周青龍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血，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拍了拍灰，朝屋頭方向走去。
他不曉得的是，剛纔那場架，被一個人看到了。
那個人坐在巷口一輛黑色桑塔納頭，三十出頭，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嘴角叼起一根菸。他看著周青龍走遠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煙霧。
“這個崽兒，有點意思。”
他叫陳九，是青龍幫的新任堂主。
而他剛纔看到的那一幕，將徹底改變周青龍的命運。
巷子頭的動靜引來了一些路人，周青龍快步穿過街道，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他的拳頭還在滴血，指關節處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骨頭，但他冇有停下來處理傷口的打算。
剛拐過彎，一道人影擋在了前麵。
周青龍下意識握緊拳頭，抬頭看去。
一個穿著黑皮夾克的男人靠在牆邊，嘴裡叼著煙，正似笑非笑地看他。男人身邊還站著兩個壯漢，一看就不是啥子正經人。
“崽兒，打架凶得很嘛。”男人吐了口煙，“叫哪樣名字？”
周青龍冷冷看了他一眼，繞開他繼續走。
一個壯漢伸手攔住他：“九哥問你話，聽冇聽到？”
周青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個叫九哥的男人，目光冇得絲毫躲閃：“周青龍。”
陳九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變了。他掐滅菸頭，走到周青龍麵前，蹲下來仔細打量他的臉。
“周大海是你哪個？”
“我老漢。”
陳九沉默了。他站起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塞進周青龍的書包頭。
“崽兒，你老漢是個漢子，死得不冤。以後有哪樣事，打這個電話找我。”
周青龍低頭看了一眼書包頭的名片，又抬頭看了看陳九，冇說話，轉身走了。
他不曉得這個叫九哥的人是哪個，也不想知道。
但他很快就曉得了。
因為第二天，劉凱的家長找到了學校。劉凱鼻梁骨被打斷，額頭上縫了七針，他爸劉建國是縣城開建材店的，有點錢，有點關係，放話要告周青龍，讓他坐牢。
校長辦公室裡，劉建國拍起桌子罵：“這個周青龍就是個混混坯子！他老漢是混黑社會的，遭人砍死了，這個小雜種也是個禍害！必須開除！必須送派出所！”
外婆站在旁邊，腰桿都佝僂了，一個勁地鞠躬道歉：“劉老闆，對不住對不住，娃兒不懂事，你大人大量……”
周青龍站在外婆身後，看著外婆彎下去的腰，心頭像是遭人拿刀子在剜。
他想開口講點啥子，但嘴巴動了動，啥子都冇講出來。
校長為難地說：“老太太，這個事情確實嚴重，劉凱同學傷得不輕，學校這邊可能要上報教育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遭人一腳踹開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扭頭看去。
陳九叼起煙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他掃了一眼辦公室頭的幾個人，最後把目光落在劉建國身上。
“劉老闆，你家崽兒欺負一個冇得老漢的娃兒，把人堵在巷子頭五個打一個，遭反殺了還有臉來學校鬨？”陳九彈了彈菸灰，笑得像個笑麵虎，“你信不信，老子讓你建材店明天就關門？”
劉建國的臉刷地白了。他認得陳九——青龍幫的堂主，整個貴陽哪個敢得罪這尊閻王？
“九、九哥，我、我不曉得這個崽兒是您的人……”劉建國結結巴巴地說。
“現在曉得了？”陳九挑了挑眉。
“曉得了曉得了！這個事情是我們不對，醫藥費我們自己出，不追究了，不追究了！”劉建國拉著劉凱，灰溜溜地跑了。
校長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陳九走到周青龍麵前，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崽兒，記住，這個世界上隻有一種人能夠欺負你——比你狠的人。所以你必須要變得比所有人都狠。”
說完，他站起來，帶著人走了。
外婆拉著周青龍的手，老淚縱橫：“青龍，那些人不是好人，你千萬莫跟他們學啊……”
周青龍看著陳九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外婆滿臉的皺紋，陷入了沉默。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戳。牆上貼著一張他老漢年輕時的照片，穿著花襯衫，叼起煙，摟起幾個兄弟，笑得張揚又恣意。
他盯著那張照片，直到天亮。
開學那天，周青龍冇去學校。
他把書包頭的課本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桌子上，然後翻出了陳九給他的那張名片，看了好久。
外婆出去買菜了，灶台上還溫著一碗稀飯和一個饅頭。
周青龍拿起那張名片，推開家門，走進了那條巷子。
巷子儘頭，一輛黑色桑塔納正停在路邊，陳九靠在車門上，像是在等他。
“想通咯？”陳九笑著問。
周青龍站定，抬起頭，十歲的眼睛裡裝著一個成年人都冇得的決絕。
“九哥，我跟你混。但我有三個條件。”
陳九來了興趣，挑了挑眉：“講來聽聽。”
“第一，我不偷東西。第二，我不搶東西。第三，哪個動我外婆，我要他的命。”
陳九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笑著笑著，突然停下來，認真地看起周青龍。
“崽兒，你比你老漢有種。”
他拉開車門，朝周青龍揚了揚下巴：“上車。”
周青龍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看了看來時的路，看到了外婆佝僂著背站在巷口，手裡還提著一籃子菜，正呆呆地望著他。
他冇有回頭。
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不曉得，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頭咯。
但他不後悔。
黑色桑塔納發動引擎，駛出巷口，彙入車流。
後視鏡裡，外婆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不見。
陳九從副駕駛轉過頭來，遞給周青龍一根菸。
“崽兒，從今天起，你不再叫周青龍。你叫——”
他頓了一下，笑了。
“青龍。單名一個龍字。”
“因為從今天起，你就是青龍幫的龍。”
車窗外，貴陽的街道飛速後退。這座城市不算小，但在這座城市的地下，藏著無數條命案、無數樁買賣、無數個像周青龍一樣無路可走的崽兒。
他們中的大多數，最後會死在這條路上。
或者死在監獄頭。
很少有人能活著走出去。
但周青龍不一樣。
陳九看著後視鏡裡那個沉默寡言的崽兒，心頭清楚——這個崽兒要麼成為青龍幫最鋒利的刀，要麼成為青龍幫最大的禍害。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想親眼看到。
桑塔納在城邊邊一棟三層小樓前停了下來。樓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青龍貿易公司。
周青龍下了車，看著這棟樓，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
拳頭上昨天打架留下的傷還冇好，血痂結了一層，像是一道道小小的勳章。
陳九搭著他的肩膀，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儘頭是一間很大的房間，裡麵煙霧繚繞，七八個人正圍著桌子打牌。看到陳九進來，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九哥。”
“九哥來了。”
陳九把周青龍往前一推：“從今天起，這個崽兒跟到我。他叫哪樣名字？”
眾人看著周青龍。
周青龍環顧四周，緩緩開口。
“我叫龍。”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板上。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出來。
一個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下山虎的壯漢站起來，走到周青龍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小屁娃兒，就你這樣的，也配叫龍？”
他伸手去拍周青龍的臉——
周青龍閃電般出手，攥住他的小指，猛地一掰。
哢嚓。
骨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壯漢慘叫一聲，跪了下去。
周青龍鬆開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現在，老子配冇得？”
房間裡鴉雀無聲。
陳九靠在門框上，慢慢點燃一根菸，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這個崽兒，果然冇讓他失望。
但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刹車聲，緊接著是七八輛摩托車轟鳴著停在了公司門口。
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紋著蠍子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十幾號人。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壯漢，又看了看周青龍，最後把目光落在陳九身上。
“九哥，聽說你收了個小崽子？我趙麻子今天來，就是想看看——你青龍幫是不是冇人咯，連吃奶的娃娃都要？”
趙麻子。
殺父仇人。
周青龍的眼睛瞬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