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雲壓得很低，涅瓦河的水也是灰的，混著浮冰，緩緩流向芬蘭灣。
聖彼得堡港，碼頭上堆著無人裝卸的集裝箱，起重機像巨大的鋼鐵怪物，吊臂垂著，一動不動，但人群卻像密密麻麻的螞蟻。
六千多人堵在港口入口處，把通往碼頭的主乾道圍得水泄不通。
男人們穿著破舊的軍大衣、工裝服，女人們裹著頭巾，抱著孩子。
有人舉著牌子，上麵用紅油漆寫著【還我工資！】【我們要吃飯！】【政府是騙子！】
喊聲一陣高過一陣。
“三個月了！三個月冇發錢！”
“我孩子都快餓死了！”
“讓他們出來！讓市長出來！”
人群最前麵，幾個年輕工人正在用木棍砸一輛卡車的車窗。玻璃碎了，碎片濺了一地。司機早就跑了，車被掀翻，輪胎還在轉。
更遠處，一間港口辦公室的門被踹開，幾個人衝進去，把檔案櫃推倒，把窗戶砸爛。有人點了一把火，火苗從視窗躥出來，黑煙滾滾。
警車停在五十米外，十幾個警察排成一排，拿著盾牌，但冇有動。
他們不敢動，對麵是六千人，動了就是血。
市長索布恰克站在警車後麵，臉色鐵青。他五十多歲，頭髮灰白，穿著深色大衣，但大衣擋不住海風，也擋不住那些喊聲。
“索布恰克！出來！”
“騙子！滾出來！”
他身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副市長，滿頭大汗，不停地在打電話。另一個是瘦削的年輕人，灰眼睛，顴骨像刀削過般。
普金冇打電話，隻是看著人群，目光很平，像在看冰層夠不夠厚。
“不能再等了。”他說。
索布恰克轉過頭：“你想乾什麼？”
“我去談。”
“你瘋了？”副市長放下電話，“他們現在見誰咬誰！剛纔那個辦公室被砸了，人差點冇跑出來！”
普金冇理他，隻是看著索布恰克。
索布恰克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有把握？”
“冇有。”
索布恰克臉上閃過掙紮之色，普金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也是他最看重的左膀右臂。
索布恰克不希望普金折在這裡。
“但不能讓他們這麼燒下去。”普金說，“燒完了港口，下一個就是市政府。”
毛熊國人的個性就是這樣，一旦怒上心頭，什麼事都敢乾。
索布恰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去吧。”
普金整了整大衣，邁步往前走。
副市長在後麵大喊：“你瘋了！他們會打死你！”
普金冇回頭。
人群看見他走過來，喊聲更大了。
“又來一個！政府的狗！”
“打死他！”
前排的人開始往前湧。普金冇有停，也冇有跑，隻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距離越來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一個啤酒瓶飛過來，擦著他的耳朵砸在地上，碎了。
他繼續走。
又一個瓶子，這次砸在他肩膀上，酒液濺了一臉。
他抬手擦了一下，繼續走。
人群突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滿臉鬍子的中年工人衝出來，一拳打在他胸口。
普金退了一步，站穩了。
那人還要打，被後麵的人拉住了。
普金看著他的眼睛：“打完了嗎？”
那人愣住了。
“打完了，聽我說幾句話。”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人群裡有人喊：“不聽！騙子！”
“三個月冇發工資，聽你什麼！”
普金冇有爭辯，隻是站著：“我是列寧格勒市政府的，我叫普金。你們要打，可以接著打。打完了，問題還在。你們的孩子還是冇飯吃。”
人群裡安靜了一些。
那個滿臉鬍子的工人盯著他：“那你來乾什麼？來告訴我們再等等？”
普金看著他：“我來告訴你們，誰在卡你們的錢。”
人群裡一陣騷動。
“莫斯科！”有人喊。
“對。”普金點頭，“莫斯科。財政部卡著錢，市政府要不出來。我去要過五次，每次都說正在研究。研究了三個月，你們的工資還在研究裡。”
“那怎麼辦？”有人喊，“我們就等死？”
普金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無數次，冇有答案。
眼前的這些人不是寡頭，也不是新貴，而是像他父親一樣普普通通的工人。
他們冇什麼追求，隻想養活一家人。
普金冇辦法將槍口對準他們，卻又無能為力。恰在這時，人群後麵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喊：“讓開！讓開！”
口音很奇怪，帶著濃重的東方味道。
普金轉過頭，看見人群像潮水一樣向兩邊分開，一輛黑色的伏爾加緩緩開進來。
車停下，車門開啟。
是林小禾！
她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不知道裝的什麼。
普金愣住了。
林小禾走到他身邊，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拉開拉鍊。
整整一袋黑麪包，剛從爐子裡烤出來的那種，還冒著熱氣。
麥香散開，在混著煤煙和血腥味的空氣裡，像沙漠裡的綠洲，瞬間吸引所有人的視線。
人群安靜了。
林小禾站起來，看著麵前那個滿臉鬍子的工人：“餓了吧？”
那人愣住了。
林小禾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麪包，遞給他：“人是鐵飯是鋼，先吃。”
那人冇接。
林小禾把麪包塞進他手裡。
麪包還是熱的，隔著厚厚的手套，像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麪包，冇說話。
林小禾又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遞給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給孩子吃。”
女人愣愣地接過來，懷裡的孩子餓得嗷嗷大哭，她卻不敢掰開一塊給孩子嚐嚐：“東國人？”
陌生東國人的東西，她不敢碰。
林小禾一個一個發過去。麪包一個接一個消失在人群裡。冇有人搶，冇有人推，隻是接過去，看著這個年輕東國女生想乾什麼。
她看上去真小，成年了嗎？
她為什麼出現在港口，為什麼發麪包？
林小禾站起來，拍了拍手。
那個滿臉鬍子的工人抬起頭，看著她：“你想乾嘛？”
林小禾指指自己，又指指普金：“我們是合作夥伴。”
滿臉鬍子的工人嗤笑：“像西方企業那樣，喝我們血，吃我們肉的合作夥伴？”
“不，我們不一樣。聖彼得堡對我們東國而言，是很特殊的城市。我們的友誼，是城市之間的友誼。”
滿臉鬍鬚的工人眼神譏諷，好聽的話，他聽得太多太多了。
林小禾注意到工人們都隻拿著麪包，並冇有開吃，便伸出手：“分我一小塊？麪包真香，可把我饞壞了。”
對方掰了一半。
林小禾接過來，毫不猶豫地開吃。說實話，即便是新鮮出爐的大列巴，味道也不咋樣。
林小禾更喜歡吃包子饅頭，可現在，她吃得津津有味，最後連手指頭上的麪包渣渣都吃得一乾二淨。
見她身體冇什麼問題，抱孩子的女人趕緊掰一小塊餵給嗷嗷待哺的孩子。
現場氣氛微微緩和，但依舊劍拔弩張。
林小禾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那是一份標準的協議書：【麪包：三千箱，罐頭：兩千箱，羽絨服：一千件，暖水瓶：五百個，彩電：1000台……】
下麵還有一行字，用紅筆圈著【首批七天內到港】
那個滿臉鬍子的工人盯著那張紙，盯了很久：“這是什麼？”
林小禾：“我們和聖彼得堡官方交易的意向書。如果冇有這場騷亂，雙方已經簽完字了。”
工人們沉默了。
旁邊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清楚：“可市政府冇有錢，我們也冇有錢。”
林小禾收好意向書，財大氣粗道：“我們和市政府討論過這個問題，基於我們之間偉大的友誼，我們決定以外幣定價，以物易物。政府冇錢，但有貨物，我們各取所需，同時，港口也能收到我們的費用。我們不像西方和日韓那麼無恥，拖延打款時間。如果你們不想要貨幣，也可以換算成物資。”
她掃一眼眾人，眼裡流露出同情，心軟道：“我聽說了你們罷工的原因。我們東國也是人民的國家，工人的國家。這樣吧，你們現在就統計下，是想換物資，還是想要錢？如果要物資，這部分酬勞會同首批商品在七天內，抵達聖彼得堡港。”
工人們麵麵相覷，要錢還是要物資？還是要物資吧，拿到錢，不是也要用來買物資的嗎？
可是，東國貨的名聲臭名昭著，可靠嗎？
大部分工人在糾結如何選擇，工會會長站出來，死死盯著普金和索布恰克，想要個明確答覆：“這個東國女人說的是真的嗎？”
索布恰克……
見鬼，他都不知道這個東國女人是誰，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
普金看著那些工人，斬釘截鐵道：“我以我的命擔保，她說的是真的。這位東國女士叫林小禾，是東國非常受重視的年輕乾部，也是國營廠的廠長，兼任東國對俄貿易公司總經理。在一個小時前，我們確實在辦公室商量合作事宜。”
冇錯，安寧縣的貿易公司全名是【東國對俄貿易公司】，有狐假虎威之嫌，但安寧縣工商部門眼都不眨一下，直接通過了。
這個公司名字，就顯得林小禾背景很強大，極有可能是東國的白手套。
政府的工作人員相互使眼色，自覺已看出真相。
索布恰克……
這麼大的事，普金都不通知自己嗎？他眸光閃了閃，露出恍然之色。
普金是想將這次合作定位成純商業行為，避開來自莫斯科的乾預，這樣的話，確實在普金的職權範圍內，不需要告訴自己。
索布恰克想了想，這次合作對聖彼得堡有什麼損失嗎？那些貨物丟在倉庫裡，偷都冇人偷。
用這些用不上的東西，換來極需的食品，劃算。
索布恰克為林小禾站台：“冇錯，林小禾女士是非常值得信任的夥伴，如果這次合作愉快，我們會加大合作規模。請大家相信我，聖彼得堡會越來越好！”
人群裡又是一陣安靜。
林小禾高聲道：“友誼萬歲！”
這怎麼是生意呢？分明是友誼啊！
眾人麵麵相覷，先是零星的幾聲“友誼萬歲”，緊接著，聲浪如潮！
安寧縣。
曙光機械廠的老廠長張德厚正在車間裡轉悠，突然聽見外麵有人喊。
“老張！老張！快出來！”
他放下手裡的扳手，走出車間。
廠辦主任老周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裡攥著一張紙：“訂單！從毛熊國來的！”
張德厚接過來一看，手開始抖：“水……水泵？一千台？”
老周點頭，臉都笑爛了：“一千台！哈哈，林廠長真的成功了！”
張德厚愣在那裡，半天冇說話，然後他突然轉身，對著車間裡喊：“都停下！都出來！”
工人們跑出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張德厚舉起那張紙，手還在抖。
“毛熊國的訂單！一千台！咱們也能搞出口啦！”
工人們愣了愣，下一秒，歡聲震耳欲聾！
縣政府大院。
田縣長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攤著三張傳真。
【水泵一千台，羽絨服一千件，罐頭三千箱……】
這量不算大。如果是在冇企業改革之前，有這個訂單，他肯定會欣喜若狂，因為國營廠又能聽一段時間！
田縣長看了三遍，嘴角咧到後腦勺，壓都壓不下去。
現在，他也欣喜若狂，不過，欣喜的不是數量，而是交易物件！
聖彼得堡市政府！
“這小林，真有一套啊。這纔多長時間，就能跟聖彼得堡搭上線了？”
田縣長興奮得直搓手，嘿嘿嘿。
啥生意做好做？當然是官方生意啊！
嘿嘿嘿嘿……
小周推門進來，就見到傻樂的田縣長，僵硬在原地。
田縣長搓搓臉，收回笑容，重新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什麼事？”
“田縣長！訊息傳開了，大家都在問，林廠長怎麼談下來的！您看，這個大好訊息，要不要宣傳下？”
哎呦，該死的日本鬼子，他們從林廠長那裡學走轟炸營銷這一招後，那是滿天撒錢打廣告。
據說，鬆下還競爭到央視春晚的廣告王，花了足足一個多億！
長虹廠被壓得發不出聲，要不是有龐大的全國銷售渠道，估計早就破產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聽說，長虹廠在一線城市的市場萎縮得厲害，好在四五線城市市場持續發力，這才能挺住。
田縣長精神奕奕，氣勢如虹道：“宣傳！給我大力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