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下三場大雪，安寧縣一片銀裝素裹。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熱鬨，離春節還有三個月，安寧縣各單位就開始為縣春節聯歡晚會編節目，挑人員做彩排。
縣政府大樓熱熱鬨鬨，工作人員猜測著，年終能得到多少獎金。
單位會發錢呢？還是發東西？或者發胖東來超市的購物卡？
無論是哪樣，大家都不嫌棄。
“聽說了嗎？隔壁鳳東縣來咱們縣裡借300萬，用來補發公務員一個月的工資。”
“啥？鳳東縣上次不是來咱縣裡參觀學習過，還特意成立企業改革小組，市裡給他們批了500萬專款資金。這起點，這待遇可比咱們當初要好得多。”
縣政府食堂，秘書處的幾個新人打好飯菜，圍坐在一起。
彩電基地成型，縣裡越來越忙，田縣長和一把手忙得飛起，原來的班子已經不夠用了。
但由於編製難得，縣組織部隻能用派遣的形式，向外招募臨時工作人員。
這幾個新人就是派遣員工，隻負責處理一些基礎的文書工作，接觸不到機密內容。
派遣員工和正式員工之間有一層無形的壁，即便是吃飯，都不坐在一起。
這群裡人裡，有一個就是老張的兒子。
他並不是派遣員工，而是實習生：“鳳東縣？我大舅就在那裡。既然市裡這麼支援，他們為什麼還要來找咱們借錢？咱們縣裡借了嗎？”
一個漂亮的女生瞅他一眼，小聲道：“你以為企業改革是這麼容易的事嗎？這就好比一團亂糟糟的毛線團，牽一髮而動全身。咱們縣裡，要不是有林廠長，處境比鳳東縣還差呢。”
老張兒子皺眉，這跟他在學校裡學的東西不一樣：“這事兒並不難吧？把效益不好的廠子拆分，留下優質資產，賣掉劣質資產去，不就好了？”
漂亮女生抿唇，略帶不悅道：“劣質資產賣給誰？年紀大的工人算不算劣質資產？咱們林廠長和安寧縣領導班子，一直以來都堅持要安排好下崗職工，要完善監管製度。他們好不容易把這個想法傳達給上麵，你卻想的簡單。”
漂亮女生飛速吃完飯，起身就走，理都不理老張兒子。
桌上其他人趕緊打圓場：“嗨，小張，你彆介意。慧姐是哈工大畢業，之所以主動要求來咱們縣，純粹是因為崇拜林廠長。她爸媽都是咱們縣裡罐頭廠的工人，因為不願意跟原來的廠長同流合汙，差點被雙雙下崗，幸好林廠長……咳咳，大家都懂。”
“以慧姐的學曆和個人能力，等秘書處的編製一下來，她妥妥會被提拔。”
老張兒子不屑撇撇嘴，就這妮子的性格，在體製內不可能混得開。安寧縣秘書處，就是她職業的頂點：“我哪有那麼小心眼？對了，咱們縣裡借錢給鳳東縣了嗎？”
“冇呢。咱們田縣長和一把手出差，不在縣裡。鳳東縣的人在招待所訂了個房間，乾等著。”
“領導們去哪兒了？”
“這誰知道啊？他們帶走的都是大秘，不可能告訴我們的。”
被眾人討論的田縣長和書記，正坐在一輛紅旗車裡。
汽車已換上雪地胎，在冰雪路麵上不會打滑。
一把手揉揉脹疼的額角，看向一臉嚴肅的田縣長，無奈歎氣：“這件事由我去辦就行了，你湊什麼熱鬨？”
田縣長眼睛微彎：“多個人就多份力。小林好不容易開一次口，咱們必須把這事兒乾得漂亮才行。否則，我哪好意思跟她說，安寧縣永遠是她的後盾？”
一把手唏噓不已。
他年紀大了，明年就會退休，無論這事兒辦得成還是辦不成，對他的影響也就那樣吧。
但老田不一樣，不到50歲，手裡又有長虹廠這樣的政績，極大概率能往上再走一步。
“唉，這事兒太得罪人了，你得為自己考慮呀。”
田縣長眼神銳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人生在世，誰不得罪幾個人？我就是見不慣市裡那些人，私心太重，冇一點大局觀念，之前就想摘桃子，現在又想趁著長虹廠遇到困難，舊事重提。嗬，我都不好意思跟小林說這些肮臟事，怕汙了她的耳朵。”
也怕她寒心，萬一留在國外，不回來了，咋辦？
田縣長望著窗外。
鐵西區的煙囪還在冒煙，隻是煙很冷，懶懶地貼著灰濛濛的天。
才下午4點多，天就全黑了，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過去，車窗結滿霜花，看不清裡麵的人。
站牌下站著好些個等車的，跺腳搓手，哈出的白氣很快就扯風扯散。
4:30，路燈齊齊亮起，黃黃的，照在一地無人踩過的雪上。
遠處的老房子默默戳著淺灰的天，整座城市如同苟延殘喘的老人，等待著什麼。
田縣長想起這段時間自己接過的電話，以及那人話裡話外的意思，突然笑出聲。
一把手疑惑道：“你笑什麼？”
田縣長對著車窗哈一口氣，水汽瞬間凝結，讓人看不清窗外的景象。
“我想起個笑話，是在逛胖東來超市的時候，聽客人們說的。”
“什麼笑話？”汽車離省委大樓越來越近，一把手心中忐忑不安，急需放鬆。
田縣長幽幽道：“有個男人機緣巧合下得到一個神燈。神燈說，你現在有三次的機會許願，我會滿足你的願望。男人說，我希望世界上再也冇有貪汙**。神燈問道，確定嗎？男人十分確定。過了好久，神燈纔開口，那你現在還有9個願望。”
一把手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原本有10個願望，神燈貪了7個？哈哈，哪個促狹鬼改編了阿拉丁神燈的故事？”
笑完，一把手心裡酸酸的。
藝術來源於生活。
《白毛女》《月牙兒》《祝福》，不都是反映當時社會現象的作品嗎？
所以，貪汙**的現狀是有多普遍，纔會讓百姓們編出這麼個笑話？
紅旗車在省委大樓門口停下來。
田縣長理理衣服，猶如準備出征的戰士：“走吧。笑話裡有神燈，但現實中還有我們。總得讓大家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是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