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鳴抬手蓋住杯口的瞬間,空氣彷彿凍結。
侃侃而談的蘇清忘了說話,沈池輕鬆愉悅的表情也驟然改變。
這方本就靜謐的角落,此刻連呼吸聲都像被掐斷。
衛淩硯臉色慘白,方纔因緊張微微升高的體溫瞬間跌回冰點。
茶幾的鏡麵映出他空洞的臉。
幸好常年用冷硬的表情掩飾自己的社恐,這張看不出波瀾的麵具此刻正替他藏起洶湧的難堪。
心臟揪緊的疼已經模糊,他死死攥著酒瓶纔沒讓手臂抖得露出破綻。
若是不小心摔碎了什麼,弄出滿桌狼藉,光是想想就覺得窒息。
“您……”他開口時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瓷器,佈滿難以察覺的裂隙,“是不喜歡喝這種酒嗎?”
他知道沈鶴鳴應該是喜歡的,否則劉總不會特意讓蘇清送過來。
此刻,他問出這樣的話,像是在扯一塊遮羞布。
沈池翹著的二郎腿“咚”地砸在地毯上,手忙腳亂地去搶酒瓶,“六叔,我去給您換一瓶?您想喝什麼?”
他看著沈鶴鳴,眼裡帶著祈求。
雖然早就猜到今日是一場鴻門宴,可是當六叔真的對衛淩硯展露出惡意——不,不能說是惡意,是一種完全不放在眼裡的傲慢,他卻難受得厲害。
他畢竟和衛淩硯相處了七年。
沈鶴鳴盯著侄兒慌張的雙眼,不由暗自歎氣。
一個心懷叵測,蓄意接近,一個卻真心實意,赤城一片。
也罷,不過是個笨拙的花瓶,讓他陪侄兒玩一玩,終究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沈鶴鳴擺擺手,唇角浮起溫和的笑,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待會兒的釋出會,我有一場演講,現在不宜飲酒。
”
沈池鬆了口氣,伸手去拽衛淩硯手裡的酒瓶:“六叔還有工作,咱們等會兒再陪他喝。
”
拽了好幾下,衛淩硯才慢慢鬆開僵硬的手指。
他想扯出個笑,嘴角卻僵得像生了鏽。
“抱歉沈總,我不是有意乾擾您工作。
”
除了道歉,他想不出彆的話。
在沈鶴鳴眼裡,他大抵就是個攀附權貴的草芥,哪怕闖入了對方的視野,也依舊隔著無法跨越的鴻溝。
沈鶴鳴站起身,笑容親和,“不用道歉。
釋出會快開始了,我去後場準備。
你們在這兒喝幾杯,或者去宴會廳等著都行,彆因為我掃了興。
”
衛淩硯仰頭望著他,瞳孔裡那道高大的身影像座巍峨的山,用儘一生恐怕都難以翻越。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像個犯錯的孩子,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微微低下頭。
沈池也連忙站起身說道:“六叔,我們陪你一起去宴會廳。
在這兒坐著冇意思。
”
沈鶴鳴冇有拒絕,看著衛淩硯這副喪氣的模樣,暗自搖了搖頭。
說他膽小,他敢攀附沈家;說他膽大,受點奚落就縮成一團。
還是太年輕了,才二十二歲……
他率先邁步,越過衛淩硯時忽然貼近,輕聲說道:“不要多想,工作中我一般不喝酒。
和沈池好好玩。
你座椅上的禮盒是我準備的,第一次見麵,請務必收下。
”
如此的溫柔親和,像冰冷黑暗裡溫暖的一團火,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衛淩硯太瞭解他了。
沈鶴鳴就算空腹灌下一瓶烈酒,也絕不會耽誤工作。
不知有多少筆大單子是他在酒桌上敲定的。
這句安慰的話,是殘忍過後施捨的一絲憐憫罷了。
先禮後兵或是先兵後禮,向來是他的處事風格。
衛淩硯隻能輕輕點頭,又退開半步,把通道讓得更寬。
沈鶴鳴深深看他一眼,走向後場。
蘇清追上去,小聲說道:“沈總,這是劉總剛纔發來的流程,您看一看……”
沈鶴鳴身高腿長,隻是緩緩漫步,卻也快速遠去。
蘇清的聲音漸漸聽不清了,隻能看見他從衣兜裡掏出一個眼鏡盒,開啟來,遞過去。
原來沈鶴鳴不是冇戴眼鏡,而是把重要的東西寄存在蘇清那裡。
兩人走得很近,因為身高差,蘇清偏著的腦袋幾乎靠在沈鶴鳴肩頭,分明是上下級關係,相攜的背影卻透著股難以形容的親密。
衛淩硯不知道這是不是蘇清故意擺出的姿態。
他在炫耀嗎?自己想儘辦法都攀不上的人卻對他有著朋友的關心和長輩的包容。
心裡難受得厲害,衛淩硯渾渾噩噩地跟在沈池身後。
宴會廳裡人頭攢動,媒體記者,知名人士,政府官員,娛樂明星……洶湧的人潮帶來沸騰的聲浪。
這是一場盛會,昭示著光隙科技在通訊領域無可撼動的地位。
沈池拉著衛淩硯快步追上沈鶴鳴,數不清的攝像機轉過來,這個位置萬眾矚目。
衛淩硯蒼白的臉色在冷白麵板的掩蓋下並不顯得突兀。
職業本能瞬間甦醒,他昂起頭,邁開長腿,目不斜視地走過紅毯,步伐輕得像隻大型貓科動物。
鎂光燈下,冇人能看出他方纔的狼狽。
極致的俊美與滔天的權勢都是稀缺的社會資源。
沈鶴鳴風采卓絕,卻也不能使衛淩硯黯淡。
他的到來激起了一片驚呼。
記者們認出了這張令人難以忘懷的臉。
這是排名世界第一的超模衛淩硯。
據說他身價極高,酬勞不按場次算,而是按步數。
巔峰時期,他每走一步就能賺45萬美元。
冇想到光隙科技能把他請過來,真是大手筆!
沈池隻有一米八三,腿短了半截,不知不覺就落到衛淩硯身後。
他連忙追上去,與這人並肩,看見攝像機轉過來,便扯著衛淩硯的袖子讓他揮揮手,跟螢幕裡的觀眾們打個招呼。
衛淩硯渾渾噩噩照做了,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的默契被鏡頭精準捕捉。
留學生群裡瞬間炸鍋:
【我靠!我靠!沈少,衛淩硯就是你暗戀的人?】
【難怪你這麼著急出櫃!】
【是我,我也急!這可是衛淩硯啊!我要是能跟衛淩硯站一起拍張照,我都會腦袋冒煙!】
【沈少,有空帶衛淩硯出來玩!彆逼我跪下求你!】
沈池原本不想搭理這群人,眼看自己的座位就在三步開外,這纔拿出手機罵了一句:【滾!彆來沾邊!】
想了想,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又補充一句:【衛淩硯是我找的擋箭牌。
】
群裡更瘋了:
【沈少,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什麼?】
【找衛淩硯給你當擋箭牌,你他媽是不是想上天?】
【我懂了!沈少,你其實暗戀衛淩硯,不敢明說,才騙他當擋箭牌,好日久生情是吧?】
【合理了!一切都合理了!沈少說他喜歡的人超級優秀,追求者加起來能繞地球三圈。
除了衛淩硯,誰還符合這種描述?】
【真是詭計多端的沈少!】
沈池盯著這幾行文字,不知道為什麼,心臟忽然狂跳了一瞬。
他纔沒有詭計多端,這些人在說什麼鬼話?
看見衛淩硯的眸光瞥過來,沈池慌忙把手機藏進褲兜裡。
兩人的座位上各自擺放著一個禮盒,緞帶上綁著兩張賀卡,內容一致——【小小心意,望笑納。
願你與沈池相處愉快,諸事順遂。
】
沈池把兩個禮盒疊在一起,捧給衛淩硯,又把卡片遞過去,哄道:“這是六叔送給你的見麵禮。
真是偏心,我都冇有。
”
他看得出衛淩硯還放不下先前那個小難堪。
衛淩硯冇有接過禮盒,反倒把兩張賀卡拿過來,看得極為認真。
沈鶴鳴每年春節都會寫一副對聯,沈池在朋友圈曬過照片,所以他能認出這是沈鶴鳴親手寫得,字跡十分潦草,卻鐵畫銀鉤,霸氣外露,帶著強烈的個人風格。
為一個看不上眼的小玩意兒親手準備禮品,誰來了不得讚他一句有心?這就是沈鶴鳴,即使是軟刀子殺人,也處處透著妥帖。
看著兩張賀卡,衛淩硯已經忘了剛纔那點難堪。
兩人坐下。
沈池興沖沖地拆開禮盒,取出一款摺疊屏手機和一款摺疊屏電腦,都是光隙科技這一次要釋出的新品,外麵搶破頭都搶不到。
衛淩硯拿出舊手機,取了卡插進新手機。
攝像機掃過來時,他撥通了鹹魚的電話,故意側過臉,讓手機流線型的外殼正對鏡頭。
前方大螢幕上,政府官員和明星的臉一閃而過,最後浮現他英俊的麵孔。
螢幕裡的人完美得像件藝術品,細膩的麵板連毛孔都看不見,鼻尖落著枚小小光斑,讓這張矜貴出塵的麵龐忽然多了點可愛的煙火氣。
他修長的手指握著機身,指甲泛著淡粉,雪白手背上浮出幾條藍紫色血管,與火紅的機殼撞出極致的色彩張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
好的模特能把麻袋穿成奢侈品,並且具備絕對的說服力。
眼前的場景證實了這句傳言的可靠性。
本就昂貴奢華的手機被這隻完美無瑕的手襯托,竟然又提高了一個檔次
每一位賓客的眼裡都帶上了對新品的讚歎。
釋出會還冇開始就已經成功一半。
沈鶴鳴站在舞台側麵,視線膠著在螢幕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側頭,對身旁的蘇清低聲說道:“剛纔跟我應酬的時候那麼笨拙,現在在事業上卻有著直白進取的野心。
這位小朋友性格挺矛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