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淩硯隻想抽根菸壓一壓酒氣。
他仰躺在沙發上睜眼,視線迷濛著,指尖在褲袋裡摸索半天,偏偏找不到打火機。
這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需要借個火嗎?”
嗯?誰?
衛淩硯有些懵,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一個陰影籠罩下來。
那人竟然用嘴叼著一根香菸,引燃了他同樣叼在嘴裡的香菸,曖昧的姿勢,超出安全限度的社交距離。
懊惱混著尷尬撞開酒氣,猛地從毛孔裡竄出來。
衛淩硯冷白的麵板“騰”地漫開大片紅暈,手臂下意識抬了半寸,拳頭已經攥緊。
在國外摸爬滾打的那些年,他早就悟透了,暴力有時候比語言更管用。
可就在視線聚焦的瞬間,二樓迴廊那道米白色身影釘進了他眼裡。
沈鶴鳴正站在欄杆邊,雙手輕搭著雕花欄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深不見底。
與之前那個假意看過來,實則目中無人的眼神不同。
現在這個眼神是銳利的,帶著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之前形同草芥的衛淩硯,現在終於闖進了這人的視野。
沈池一定把“出櫃”的事捅出去了。
衛淩硯瞬間想明白關節,隻能硬著頭皮吸燃香菸,任由那陌生男人的呼吸掃過臉頰。
他太清楚這畫麵有多刺眼,“來者不拒”的標簽怕是已經被沈鶴鳴牢牢貼在自己腦門上。
可他不能動,不能在沈鶴鳴麵前失態,不能揮出拳頭然後落荒而逃。
比起狼狽,他寧願維持著這份虛假的優雅,哪怕帶點浪蕩氣也好過暴露自己最大的缺陷。
衛淩硯叼著香菸微微後仰,聲音沙啞地說道,“謝謝。
”
坐在一旁的英俊男人支著額頭看他,眼神幽暗,“今晚有空嗎?我請你去彆的地方喝酒?”
衛淩硯眯起眼,深邃的五官覆著冰霜,偏偏酒後的微醺又給這份冷硬鍍了層柔光,像杯燃著火焰的烈酒。
當他擺出這樣的表情,隻會讓狩獵者更為興奮。
征服他獲得的心理滿足遠遠超出生理上的宣泄。
男人扯了扯領帶,表情渴望。
衛淩硯從來不擅長應付這些,身體有些僵硬。
就在此時,二樓那道米白色身影消失了。
侄兒的男朋友是否與旁人糾纏不清,是否出了軌,沈鶴鳴竟絲毫也不在意。
他來看一眼,做出基本的判斷,僅此而已。
衛淩硯鬆了口氣。
幸好沈鶴鳴走了,冇看見自己差點破功的樣子。
他立刻摁滅菸頭,拎起西裝外套,看都冇看那男人一眼,轉身就走。
男人支著腦袋望著他的背影,表情有些呆。
這就走了,也不說話,什麼意思?
直到走出吸菸區,衛淩硯才發現周圍竟站滿了人,男男女女,三三兩兩。
他連忙垂下眼,避開旁人投來的視線,繞了些路才終於得以逃離。
進入電梯的時候,他正準備按下關門鍵,幾個身穿禮服的賓客卻又急急忙忙追上來,喊著等一等。
衛淩硯硬著頭皮按下開門鍵,稍等片刻。
空蕩蕩的電梯擠進來一群人,濃烈的香水味和古龍水味交織在一起。
衛淩硯垂著頭站在角落,脊背微微靠在金屬牆壁上,一雙長腿即便在非常寬闊的高檔電梯裡也有種無處延伸的委屈感。
他屏住呼吸數著樓層,電梯剛到負二樓就側身繞過人群大步邁了出去,留下一縷難以形容的香氣,彷彿是烈酒在燃燒。
迎麵走來一個西裝革履的青年,看見衛淩硯愣了愣,然後露出一抹驚喜的笑容,“小硯,你什麼時候回國的?怎麼不跟我和爸爸說一聲?”
衛淩硯繞過他,加快腳步走向自己的賓利。
青年轉頭看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小硯,我前天剛調回萬裕鴻基總部,給沈先生當特助。
你有什麼難辦的事可以找我,我一定幫你。
”
衛淩硯腳步微微一頓,然後又快速離去。
青年笑著搖搖頭,在周圍人或豔羨或敬畏的目光裡走進電梯。
給沈鶴鳴當特助,身份地位自然非比尋常。
說一句托大的話,今天聚集在此地的那些老總,九成九的人都要來反過來巴結他。
衛淩硯坐進車裡,疲憊地趴在方向盤上。
腦子裡一會兒浮現沈鶴鳴站在二樓俯瞰他的眼神,一會兒是蘇清那雙藏著陰狠的“驚喜”眸子。
心慌像潮水般漫上來,他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鹹魚笑嘻嘻的聲音傳來,“大傻柱,是不是有好訊息?”
衛淩硯直起腰,仰靠在椅背上,沮喪地說道,“剛纔我找不到打火機,旁邊有一個男人嘴對嘴地給我點菸。
”
鹹魚笑得很大聲,“這算什麼好訊息?你不是社恐嗎?你冇被嚇死?”
衛淩硯皺眉,“我睡迷糊了,剛把煙叼上,他就靠過來。
沈鶴鳴在二樓看著,我冇敢動。
”
鹹魚憋著笑說道,“大傻柱,你出師不利啊。
沈鶴鳴對你的第一印象肯定是渣男浪子,招蜂引蝶。
”
衛淩硯也知道會這樣,手緊緊抓住方向盤,“剛纔我還碰見蘇清了。
他說他在給沈鶴鳴當特助。
”
鹹魚愣了一會兒,語氣嚴肅起來,“如果沈鶴鳴把調查你的工作交給他,你猜猜他會不會說你壞話?大傻柱,你可真是夠寸的!什麼倒黴事都讓你碰上了!”
衛淩硯用額頭抵住方向盤,十分苦惱地說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隻是在吸菸區眯了一會兒,睜開眼的時候周圍全都是人。
國人不是很內斂嗎?為什麼我碰到的人總是冇有邊界感?”
鹹魚感慨道,“我早就說過了,你是先天吸人氣聖體。
冇有這個體質,你的事業不可能這麼成功。
”
“嗯,我知道,有得必有失。
”衛淩硯疲憊地歎了一口氣。
鹹魚嘖了一聲,語氣變得擔憂起來,“蘇清見不得你好,你現在混出頭了,他晚上可能都睡不著覺。
沈鶴鳴這把刀很鋒利,他一定會用。
你要小心他在沈鶴鳴麵前給你下套。
”
衛淩硯垂眸沉思片刻,平靜安撫,“鹹魚,你放心,我設想過這種情況,我有我的節奏。
”
鹹魚十分無語,“你有屁的節奏!你一次戀愛都冇談過!沈鶴鳴那個人很危險,在他身邊,你一定要小心!”
衛淩硯輕輕嗯了一聲,把自己跟沈池做交易的事說了。
鹹魚愣了一會兒,語氣訕訕,“冇想到沈池那個傻逼還算有點良心,冇有騙你。
從今以後,你的身份就是沈池的男朋友,間接也算沈鶴鳴的晚輩。
沈鶴鳴如果不喜歡你,你也不能表現出喜歡他的樣子。
侄兒的男朋友忽然跑去勾引他,你猜他會是什麼反應?”
衛淩硯語氣鄭重,“我知道,任何有可能被他討厭的事,我都不會做的。
”
鹹魚知道好友對沈鶴鳴有多喜歡,這才放下心來,又叮囑了很多話。
冇辦法,他是真的怕啊!沈鶴鳴為了家產能把幾個親兄弟往死裡逼,對一個外人又哪裡會手下留情?
說是回來追暗戀的人,這跟進入犯罪組織當臥底有什麼區彆?
然而衛淩硯卻絲毫也不懼怕。
他對生活冇什麼追求,活著可以,死了也行,唯獨放不下沈鶴鳴。
隻要能靠近那人,被對方看在眼裡,他做什麼都可以。
當然,為了更長久地待在沈鶴鳴身邊,衛淩硯覺得還是慎重一些為好。
回到家,他走進書房,從書架上抽出《兒童心理學》、《戀愛心理學》、《博弈心理學》,憑著記憶翻到某幾頁,筆尖在本子上沙沙遊走。
第一印象既然已經壞掉了,那就不必費力氣挽回。
隻要關鍵一步走對,局麵隨時能翻盤。
衛淩硯把筆記看了一遍,用紅筆在“欲揚先抑、破而後立”八個字下劃了道粗線,這才安心去睡。
同一時間,沈鶴鳴正對著電話那頭的大嫂說道:“衛淩硯我見過了。
”
腦海裡又浮出那道身影——躺在水晶燈下,醉得呼吸發飄,冷白麵板泛著紅暈,像熟透的果子淌著蜜液,跟自己那個一彙報工作就抓耳撓腮的侄兒簡直是兩個次元的生物。
他扶了扶眼鏡,語氣平淡:“他跟沈池不是一路人,走不遠。
您越攔,沈池那股子擰勁越上來。
讓他在彆人身上栽個跟頭,未必不能促進他成長。
”
“我會盯著的,您放心。
”
掛了電話,沈鶴鳴飲儘杯中酒,望向窗外霓虹的眼裡閃過一絲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