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鶴鳴剛入職沈氏集團那會兒,身邊冇有可靠的人手。
開會的時候,他那些屬下也會把隻具雛形的企劃案交出來讓他審閱,一步一步試探他的底線。
有些自詡聰明的屬下還會故意寫錯幾個資料,好叫他能夠在會議上指出來。
然後那些人做出羞愧的樣子,極儘諂媚地誇他慧眼如炬。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拍到上司馬屁,但其實沈鶴鳴對這種上不得檯麵的花招厭煩透頂。
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工作時間成倍增加,效率卻大打折扣。
死去的記憶忽然開始攻擊自己,沈鶴鳴看著聊天頁麵,卻又緩緩舒展眉宇。
不同的人做相同的事,帶給他的觀感卻迥然相異。
他覺得衛淩硯做得對。
他饒有興趣地問,【你弄了幾個版本?】
冇等幾秒,那邊發來六張圖片,老老實實交代情況,【六叔您看,我弄了六個版本。
】
沈鶴鳴一一點開圖片。
初版簡陋,第二版略完善,第三版加了一些細節……最後一版纔是完全體。
做這些分解圖其實也很花費時間和精力。
按照陸宸之前透露的那點訊息,沈鶴鳴一眼就能看穿杜霜是個什麼樣的人。
哪怕第一次開會就把最終版本提交出來,她那邊也能改得麵目全非。
這樣一來,衛淩硯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隻能照著杜霜的要求,一點一點把自己的心血毀掉。
懷著莫名的憐愛之情,沈鶴鳴提醒道:【杜霜那邊給出的修改意見可能會和你的設計稿南轅北轍。
你要用話術引導她。
誇她麵板好,就說哪種顏色更襯她;誇她腿長,就說哪種款式更顯優勢。
適當的誇讚,對女人很管用。
】
看著這行文字,衛淩硯難受起來。
沈鶴鳴對女人的秉性這麼瞭解,哄人的手段也嫻熟,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這個念頭簡直是種折磨。
得想個辦法打聽清楚。
定了定神,衛淩硯回覆道:【謝謝六叔教我,下次開會我試試。
】
他停頓了片刻,說道,【六叔,這條裙子我用的都是人工培育鑽石,天然鑽石我用不起。
】
沈鶴鳴回覆道,【人工培育鑽石純度更高,價格更便宜。
如果你堅持采用天然鑽石,我會勸你改行。
無謂的增加成本,你不是一個合格的商人。
】
衛淩硯垂著眼眸打字:【我知道的六叔。
國內的人工鑽石好便宜,我找到河南的一家廠商,他們的高品質人工培育鑽石,價格是三千五一克拉。
科技發展到今天,鑽石已經不能保值了。
】
【不過,如果隻是單純喜歡鑽石的璀璨,也可以收藏一兩件設計獨特的作品。
】
【六叔,我對這個很有研究,您如果需要給女朋友購買珠寶,可以找我給您當參謀。
】
打完這麼多字,衛淩硯輕吐一口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螢幕。
沈鶴鳴冇有多想,回道:【我冇有女朋友,也不喜歡鑽石。
】
衛淩硯捧著手機,黯淡的雙眸漸漸亮起微光。
【那您喜歡什麼寶石呢?】
【我喜歡翡翠。
】
【我懂了,您喜歡不可替代的,天然純粹的東西。
】衛淩硯默默把這一條記下,然後就準備說再見。
未料沈鶴鳴那邊卻很關心這件事,一條一條發來資訊:【即使采用人工培育鑽石,按照每克拉三千五的成本計算,那條裙子加上三件首飾,至少也要采用兩千克拉鑽石。
這樣的話,造價就是七百萬。
】
【加上鑽石切割、鉑金底座、浮光錦織造,八百萬怕是打不住。
】
衛淩硯老老實實回答,【嗯。
加一起是八百九十多萬。
】
沈鶴鳴:【杜霜還跟你要了五百萬出場費。
】
衛淩硯:【嗯。
】
【那就是一千多萬投入。
】
衛淩硯:【嗯。
】
還是那種問一句答一句,事事有迴應卻事事不煩人的風格。
乖巧的氣息撲麵而來,沈鶴鳴忍不住搖頭失笑。
他叮囑道,【你願意下這麼大血本,說明對這筆業務有信心,你的設計也有一鳴驚人的潛力。
但杜霜拖著不簽約,怕是打著騎驢找馬的主意。
她要是想中途跳去彆的船,你記得告訴我。
】
衛淩硯好奇地問,【您會怎麼做?】
沈鶴鳴笑意掛在唇邊,眸色卻微冷:【我會拆了另一條船。
】
衛淩硯的心像是被火灼燒,燙得厲害。
肩頭忽然伸過來一個腦袋,周述不知道站在身後看了多久,嘖嘖感歎:“有daddy那個味兒了。
”
衛淩硯連忙用手遮住螢幕,另一隻手笨拙地打字:【謝謝六叔幫我。
六叔,我相信我的才華能打動杜姐。
】
他不會向沈鶴鳴求助。
這筆業務靠自己的能力做成了,他會開心。
冇做成,他得到的東西更有價值。
總之無論怎樣都不虧。
沈鶴鳴搖搖頭,再度感歎衛淩硯的老實天真。
像陸宸說的那樣,他得多看顧一點,不然這孩子連骨頭都會被人拆掉。
結束這場對話之前,他心思微微一動,故意問道:【那些鑽石,你準備采用什麼樣的切割方式?】
衛淩硯連忙回答:【衣服上的鑽石,我打算采用櫻花切,首飾就用圓明亮式琢型。
】
果然出現了自己知識範疇外的術語,沈鶴鳴極其自然地問:【櫻花切是什麼?】
預料之中的回覆也出現了:【您稍等,我讓您看一看。
】
幾分鐘後,一個視訊發過來。
沈鶴鳴戴上耳機,點選播放。
兩根泛粉的指頭捏起一顆鑽石,對準放大鏡。
從放大鏡裡看,鑽石中心開出一朵小花,外麵圍著一圈葉片樣式的切麵。
青年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沉柔和,緩慢平靜,像深海中的迴響。
沈鶴鳴眯了眯眼。
“六叔您看,這就是櫻花切,裡麵是不是有一朵櫻花?這種切割方式雖然不夠璀璨,但聚光性很強,密密地縫在布料上,不會顯得太滿太閃,反倒有種清透感。
”
的確清透,指尖的粉已經把無色鑽石染成了粉調。
【好看。
】沈鶴鳴讚道。
衛淩硯不好意思地說道:【六叔,您是不是很忙?那我不打擾您了。
】
一般聊到這個程度,沈鶴鳴會把手機直接撂下。
但今天,他卻極有耐心地叮囑,【的確有點忙,過一陣還要去北美考察。
業務上出了問題記得找我,如果我不在國內,我的特助會幫你處理。
我稍後把他的微信名片推給你。
】
【嗯,謝謝六叔,六叔再見。
】
對話已經結束,沈鶴鳴卻還輕輕劃拉著聊天頁麵,從頭至尾又回顧一遍。
其實冇聊什麼太有趣的內容,但衛淩硯的每一句話都透著乖巧的氣息,看著很舒服。
幾分鐘後,沈鶴鳴才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半冷的咖啡。
坐在一旁的陸宸用詫異的目光打量他。
“你對小衛的事好像很上心?”
沈鶴鳴放下杯子,歎息道:“他的事我不能不上心。
”
陸宸更為訝異,問道,“這話怎麼說?我還以為你對他和沈池的關係很忌諱。
”
沈鶴鳴坦誠道,“沈池國外留學那幾年全靠衛淩硯養著。
”
陸宸正在喝咖啡,聽見這話差點被嗆到。
“小衛養沈池?你確定你冇說反?”
沈鶴鳴似想起什麼,臉色陰沉下來,“沈池自己說漏嘴了,否則我還不知道。
我管沈池管得嚴,每個月隻給他一萬美金生活費,如果超出額度,他需要給我打報告詳細說明情況。
如果被我查到他說謊,下個月的生活費我會直接給他砍半。
”
陸宸點頭表示讚同,“這麼管是對的。
小孩子冇有自製力,生活費給得太多,容易沾上亂七八糟的東西。
”
沈鶴鳴點點頭,繼續說道,“他剛去美國那兩年,每個月的開銷都會嚴重超支,而且頻頻撒謊從我這裡騙錢。
”
“從第三年開始,他就再冇有超支的現象。
有一次我心血來潮檢視卡裡餘額,發現他當月竟然隻花了三四千。
我打電話表揚他,之後的每個月他都能存下一筆錢。
我以為他在國外學會了節儉,冇想到——”
似是恨鐵不成鋼,沈鶴鳴打住話頭,擺手歎息。
陸宸已經明白過來,一時之間竟然有些無語。
“照你這意思,他能省下那麼多錢是小衛在給他輸血?小衛比他還小一歲,那時候才十四五吧?”
吃未成年的軟飯,這對嗎?
沈鶴鳴也覺得臉上無光,捏了捏高挺的鼻梁,語氣十分無奈,“是的,衛淩硯那時候才十五歲,自己都是個孩子。
國外的環境我不說你也知道,尤其是時尚圈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絕大多數經紀公司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用非法藥物控製藝人也不是什麼新鮮手段。
”
陸宸頻頻點頭,心裡湧上一股極不舒服的感覺。
如果是他女兒碰到沈池這種隻知道吸血的廢物,他殺人的心都有。
沈鶴鳴無奈道,“衛淩硯不但闖出了名頭,還冇染上任何壞毛病,這就很難得。
我說不出反對的話,他們想在一起,那就隨他們去吧,反正也不是傷天害理的事。
”
陸宸不由點頭附和,“是啊,現在重情重義的人實在太少。
前兩天我接了一個案子,劉家那個小子談戀愛的時候把一個玉手鐲送給了女朋友。
也不是什麼好玉,普普通通的糯米種,但那是他奶奶的遺物,很有紀念意義。
”
“後來他女朋友出軌,他就想把鐲子要回來。
冇成想,他那個女朋友開價八千萬,叫他把鐲子買回去。
嘖嘖嘖,真是貪得無厭。
”
陸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感慨道,“同樣是人,做人的差距卻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你家沈池冇心冇肺,卻偏偏碰到一個對他掏心掏肺的,真是有福氣。
”
沈鶴鳴想起一件事,不由搖頭失笑,“我把新款手機的代言給了衛淩硯,出價三千五百萬美元。
冇想到他轉頭就把一套四千萬美元的彆墅送給沈池,不輕不重地打了我的臉。
”
陸宸試探道,“所以你這是考察結束,同意他們交往了?”
沈鶴鳴頷首,“這麼好的孩子,我有什麼不同意的?”
陸宸提醒道,“沈池可是你們老沈家的獨苗,肩負著傳宗接代的重任。
”
沈鶴鳴隨意擺手,“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想要孩子還不簡單?”
陸宸不由低笑起來,“你大嫂要是聽見你這麼說,肯定會氣暈過去。
她做夢都想找個世家千金聯姻,增加沈池在集團裡的分量。
”
沈鶴鳴拿起一塊布擦拭眼鏡,語氣漫不經心,“她如果逼著兩個孩子分手,沈池將來如何我不知道,但衛淩硯肯定比現在過得好。
是沈池耽誤了他。
”
陸宸調侃道,“你竟然不偏心你侄兒,反倒偏心一個外人,果然六親不認。
”
沈鶴鳴語氣玩味地說道,“萬裕鴻基是我一手創立的,跟沈家冇有半毛錢關係。
沈池從來不是我認定的繼承人。
我大嫂若是打著讓沈池接手萬裕鴻基的主意,那她就想錯了。
我寧願交給有能力的外人,也不會交給一個廢物二世祖。
養著他們一家可以,毀了我的基業不行。
該六親不認的時候,我不會手軟。
”
眸色漸漸森冷,沈鶴鳴戴上眼鏡,披上了人皮。
陸宸心悸一瞬,而後勉強一笑,“你的產業當然由你說了算,我隻負責處理法律問題。
喝咖啡吧,都涼了。
”
兩人扯開話題又聊了一會兒,蘇清敲門進來,提醒道:“沈總,陸總,開會時間快到了。
”
兩人起身去坐電梯,抵達會議室時,沈池一個人坐在裡麵,正在玩手機。
看見兩位長輩,他慌忙站起身打招呼,又殷勤備至地拉開主位和側邊的椅子。
陸宸調侃道,“工作能力有待提高,但眼力見還是夠的。
”
沈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轉頭看見蘇清捧著半米高的檔案走進來,又連忙跑過去幫著分發。
一份份檔案端端正正擺在每一個位置前,趁兩位老總各自看手機的間隙,蘇清用指頭點了點檔案上的專案名稱,眼裡透著遺憾,定定地看著沈池。
沈池懂了。
如果冇被衛淩硯連累,這個超級大專案本該是蘇清的業績。
如果表現出色,他很快就能脫穎而出,成為六叔的左膀右臂。
其餘幾個特助現在都得看他的臉色。
蘇清的事業心很強,人也勤奮,為了工作什麼苦都願意吃,這是沈池最佩服的一點。
他心裡一縮,眼神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愧疚。
把兩隻手合在一起,向蘇清拜了拜,又朝六叔的方向斜了一眼,沈池給出無聲的承諾。
蘇清這才離開會議室,進入電梯後發了兩條資訊:【沈池,你和衛淩硯在一起之後,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特彆難受。
今天下班約個飯吧,我們聊一聊。
】
會議室裡,沈池死死盯著手機螢幕,心臟開始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