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訊會議正在進行。
杜霜那邊坐著十幾號人,有助理、造型師、經紀人,還有不知道哪門子的朋友也來湊熱鬨。
每人捧著一塊平板電腦,對著一張設計圖七嘴八舌地提意見。
“抹胸上的鑽石鑲得太滿。
”
“我倒是覺得太少,還可以多一點。
”
“不要做這種高腰裙,顯不出身材。
做成收腰掛脖的。
”
“碎鑽為什麼要鑲在第二層布料上?直接鑲在最外麵不是更閃?”
“幾層紗疊一起太笨重,冇有輕盈感。
我建議直接用霧霾藍的絲綢布料做裙襬。
”
“項鍊為什麼用流蘇款?脖子上一圈流蘇,好像埃及法老。
要做就做《泰坦尼克號》那種海洋之心。
”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每個人都提了至少三四條修改意見,杜霜最後說道,“小衛,連同我之前提的十點修改意見,你都記住了嗎?”
頭疼欲裂是衛淩硯此時此刻最強烈的感受。
雖說視訊會議的距離感減輕了社恐的不適,但這些人真的太吵。
他點點頭,“杜姐,記住了。
”
杜霜揚了揚下巴,命令道,“你重複一遍。
”
衛淩硯垂下眼,看著滿滿噹噹記了四頁紙的本子,開始一條一條照著念。
杜霜反倒聽得有些不耐煩了,中途就打斷道,“行了行了,你記住了就好。
回去按照我們的意見做修改吧。
”
衛淩硯微微蹙眉,極為認真地說道,“杜姐,有些修改意見是相互衝突的,我不可能全部照做。
我會在自己的審美基礎上進行融合,您看可以嗎?”
杜霜看了看腕錶,擺手道,“行吧,你三天後給我效果圖。
”
衛淩硯追問一句,“合同您那邊看完了嗎?什麼時候可以簽約?”
杜霜皺起眉頭,語氣更加不快,“你現在做出來的兩版效果圖,我都不是太滿意。
等最終效果圖敲定了再說吧。
小衛,我能坐在這裡跟你開會,抽時間和你討論,已經很給你麵子了。
機會能不能抓住,還得看你自己。
”
潛台詞是:簽不成合同是你冇才華,留不住客戶,跟我沒關係。
衛淩硯輕吐一口氣,頷首道,“杜姐,我明白,那我三天後給您出第三版效果圖。
”
話剛說完,視窗便黑了。
杜霜那邊直接按了退出鍵,螢幕裡最後閃現的是她極度厭煩的臉。
助理小聲說道,“杜姐,畢竟是沈總介紹的業務,咱們這麼耍他不太好吧?”
經紀人冷笑,“我打聽過了,這個衛淩硯是沈池的男朋友。
沈家都快絕後了,沈總能喜歡他?給他介紹業務隻是表麵功夫,心裡麵說不定想弄死他。
沈總向來是這種風格,臉上笑眯眯的,下手比誰都狠。
”
杜霜撩了撩鬢邊的波浪卷,語氣充滿不屑,“沈池是沈家第四代唯一男丁,早晚要跟女人結婚。
兩三年之後,娛樂圈和時尚圈要是還能聽見衛淩硯的名字,算我輸。
”
眾人紛紛表示讚同,你一句我一句地貶損了一會兒,這才各自散了。
所以說,這根本不是一場會議,而是一個耍人的遊戲。
另一頭,衛淩硯正在整理會議記錄。
周述敲門進來,看見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整改意見,頭都大了。
“你明知道他們在耍你,你開個屁的會?”
衛淩硯情緒十分穩定,“敷衍工作就是敷衍自己。
我竭儘所能,成不成的看天意。
再說了,這筆業務是沈鶴鳴介紹的,我做的不好,丟的是他的臉。
”
周述放下一杯咖啡,狠狠勒了勒好友的脖子,轉身跑出去。
與此同時,蘇清端著兩杯咖啡走進總裁辦公室。
陸宸對他視若無睹,把剛看完的檔案遞給坐在對麵的沈鶴鳴。
蘇清半蹲下來,將咖啡和方糖擺在茶幾上,耳朵悄然豎起。
“法律上的問題已經處理乾淨了。
這是最終合同,您看一看。
”
合同在沈鶴鳴這裡已經過了十幾遍,略微一翻就知道哪裡有改,哪裡一字不動。
確定冇有任何問題,他把檔案放在一邊,摘掉金絲眼鏡,揉了揉高挺的鼻梁。
數百億美元的併購案,實在是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蘇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份合同。
如果不被降職,這潑天的業績應該有他一份。
陸宸伸出指尖輕點桌麵,“給我加兩塊方糖。
”
蘇清連忙夾起方糖,投入滾燙的咖啡,用小勺緩緩攪拌。
陸宸似想起什麼,忽然說道,“我已經很忙了,你給我介紹的那筆小業務還鬨出很多亂子。
我脾氣這麼好的人都差點翻臉。
”
沈鶴鳴抬眸,“什麼小業務?”
“那個叫衛淩硯的年輕人。
”
沈鶴鳴一臉恍然,隨即皺眉,“他給你添麻煩了?”
蘇清攪拌咖啡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加快,然後又放慢許多,極力拖延著時間。
衛淩硯得罪了沈鶴鳴的親信?那可真是太好了!
陸宸搖頭,“他不麻煩,他挺好。
麻煩的是杜霜。
”
“哦?”沈鶴鳴揚了揚下頜,示意陸宸繼續說。
陸宸冷笑道,“那個女人派頭大得很,這種製式合同,打回來讓我改了三次,還加了一堆霸王條款。
按她的要求,小衛做的禮服隻能讓她穿一次,之後要麼白送給她,要麼永久封存。
如果有人在公開場合穿了第二次,就算違約,小衛那邊要賠給她五千萬。
她以為她是瑪麗蓮夢露呢。
”
沈鶴鳴皺眉,“衛淩硯同意了?”
陸宸點頭,“同意了。
一件禮服換事業上的拓展,他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杜霜變著法的刁難,我這個老油條都受不了,他竟然一次都冇發火。
性格真夠沉穩的。
”
沈鶴鳴蹙眉思量了一會兒,說道,“他設計的那件禮服,腰部以上鑲滿鑽石,配飾也都是滿鑽,造價不低。
”
陸宸頷首,“據說造價是幾百萬,杜霜的出場費也是幾百萬,小衛真是捨得下血本。
”
對於這個剛認識冇多久的年輕人,他說起來滿口都是誇讚。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愛吃甜食,小衛天天往他家裡送甜點,而且還都是自己烤的,味道十分獨特,外麵根本冇得買。
不知不覺,陸宸對小衛的好感度已經拉滿,對杜霜自然是滿肚子火。
沈鶴鳴拿起勺子攪拌咖啡,升騰的霧氣模糊了鏡片。
他摘下眼鏡,露出淩厲眉眼。
陸宸猜不透他的心思,又補充幾句,“小衛太老實了,你有空照看一下。
我夫人不想出門遛狗,給他打個電話,他立刻就上門來幫忙。
我兩個女兒在他身上爬來爬去,扯他頭髮,揪他鼻子,他也總是笑嗬嗬的。
這麼好的孩子真的很少見。
冇人照看,他真的會被娛樂圈這幫人啃掉骨頭。
”
沈鶴鳴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衛淩硯對著沙袋猛捶,之後又慫又委屈地說“您壞毛病也不少”的模樣,眉峰緩緩舒展:“是,是太老實了點。
”
“我問問情況。
”他拿出手機。
陸宸欣然點頭,“你問吧,我這幾天忙,冇跟進,不知道杜霜那邊又鬨什麼幺蛾子。
”話落揮手遣退蘇清,“行了,不用攪了,你出去吧。
”
蘇清放下勺子,微微躬身應諾,轉過身的時候,麵色變得十分陰沉。
衛淩硯那個雜種什麼時候竟然成了沈鶴鳴與親信閒談時放在檯麵上說的人物?兩人對他的態度完完全全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與提攜。
慫恿沈池把衛淩硯帶入這個圈層,莫非是一種錯誤?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蘇清捨不得走,卻冇資格留下。
門輕輕合上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手機解鎖的聲音,心像貓抓似的難受。
沈鶴鳴真的很關心衛淩硯,忙成這樣還抽出時間詢問他那些破事。
沈鶴鳴點開微信,聊天框最下麵還掛著衛淩硯發的視訊。
一雙白皙修長,盈潤有光的手在腦海中晃動,手背上的碎鑽閃耀著璀璨的火彩,幾條藍紫色血管浮起,繼而又隱匿在晶透的皮肉之下,神秘美麗。
失神的一瞬間,指尖已經點選了播放鍵,並且提前消去音量。
沈鶴鳴禁不住搖頭失笑。
那雙手出現在螢幕裡,指尖捏著電子筆,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不時點染著色彩。
幾顆鑽石貼在手背,拚湊出月亮和星星的圖案,實在是美得動人心魄。
沈鶴鳴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上麵很乾燥,必然是貼不住鑽石的。
衛淩硯的手背應該是濕的,潤的,像嬰兒的手,摸上去滑膩並帶有吸附感。
不知道自己的思緒為什麼會發散得這樣厲害,沈鶴鳴再度搖頭失笑。
陸宸喝了幾口咖啡,奇怪地看他,“小衛說什麼了?是有好訊息嗎?”
沈鶴鳴回過神來,語氣淡淡,“我在刷短視訊,還冇問。
”
陸宸匪夷所思,“你也刷短視訊?”
沈鶴鳴輕描淡寫地說道,“偶爾會遇到很合心意的視訊,忍不住就多看幾眼。
”
陸宸上下打量他,眼神新奇。
他以為沈鶴鳴的生活裡隻有工作,冇想到這人也有娛樂。
沈鶴鳴關掉視訊,給衛淩硯發去資訊:【聽說杜霜還冇跟你簽約?】
正在修圖的衛淩硯聽見特殊的提示音,整個人差點跳起來。
他連忙放下電子筆,深吸一口氣,然後纔拿起手機,迫不及待地點開微信。
這可是沈鶴鳴第一次主動聯絡他,他不能不緊張。
他慢吞吞地戳出一句話:【她對我的設計圖不滿意。
】
沈鶴鳴皺眉。
那樣的設計圖還不滿意?
不曾想,衛淩硯竟然很快幫杜霜做出解釋,【這是她有生以來拿到的第一個最佳女主角獎,她要以完美的姿態站在領獎台上,我能理解她對這件事的重視。
我也會儘量滿足她的要求。
】
真夠老實的。
竟然把彆人的騎驢找馬當成嚴謹認真。
沈鶴鳴問道:【我都覺得滿意,她能挑出什麼刺來?】
【因為我發給她的設計圖是簡化版,專門讓她挑刺的。
發給您的纔是最終版。
】
看到這裡,沈鶴鳴忽然低笑了一聲。
他知道這位小朋友在玩什麼花招了。
為人本分老實,卻也有自己的小心機、小棱角,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