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了，蘇南城的街道上還是沒有人影，但幸運的是，有活人。
空寂的街道上有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有護衛們盔甲磕碰的聲音，當然還有窗戶偷偷掀開一個縫的細微嘎吱聲。
暗處有很多打探的目光，沐安等人沒有想到蘇南城竟然還有這麽多人。
有活著的人，當然還有很多死人。
路過的樹上時不時掛著幾個人，是用樹上係著的綢帶吊上去的，看樣子已經死很久了，幾乎已經要被風幹了。蘇南城的氣候如此幹燥嗎？
被直接剝開了皮的血人，還有僵硬地露著笑臉集聚在白狐娘娘廟前的求仙舞女。
還有人內髒幾乎空了，隻剩個骨架和套在外麵的皮，這人還在走動，風一吹，這人皮就像衣服一樣飄動。
還有背上背滿劍的“劍人”半跪在路中間，一張臉全是一張嘴，嘴裏全是密密麻麻的劍柄，周圍全是血，血還是流動的，粘稠的。
當時謝景遇父女倆火急火燎地要離開蘇南城，說是蘇南城有大恐怖，見到是就是這種死法的人吧，沐安緊緊抓住李景遇的手，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都去打探打探，離這些人遠一點，既然這麽多人沒想著外逃，他們一定知道點什麽，好好地問問他們，我們需要弄清楚蘇南城發生了什麽。”沐安望向蘇南城的天空，沒有一絲雲，藍的透心。
“對了，看看蘇南城城主還在嗎？還活著嗎？活著就把他帶過來，說瑞王有請。”
“繼續往前，去蘇南城的最遠的一個城門口處安營，四處探查，這蘇南城有什麽怪異的地方。”
前方有血手在逼近，後麵已經無路可退了。
蘇南城是靠著一個峭壁建成的，周圍是布滿迷瘴的森林，隻有一條路可以出去，就是他們來時的那條路。
森林的迷瘴有劇毒，隻要靠近，人的血肉都能被腐蝕幹淨，峭壁又格外光滑，根本無法攀爬，到這裏，他們已經是無路可退了。
整個蘇南，或許真是在萬裏大山中建立的，蘇南城是插入這萬裏大山最深處的匕首，其他城鎮都是沿著去往蘇南城的道路逐漸興建的，從地圖上看，這些城鎮無論周圍有多大的土地用於耕種，最後邊緣一定是無法進入的迷瘴深林。
來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逃的時候就發現無路可走，隻得一路向後退，退回這蘇南城。
蘇南城一定是有問題的，如果沒問題，不出一日，這裏就要被那血手壓平。
東北方向的城門是最遠的城門，它也正正對著那光滑的、彷彿是人工鑿平的峭壁，高的望不見盡頭，隱約能望見崖頂的翠色，估摸著也是迷瘴森林。
那處有“求仙”物壁畫的遺跡在西北城門外。
還有三日就到白狐娘孃的誕辰了，隻要再堅持六日，就會得救了。
一個披甲將領道：“回稟王妃，這些活著的百姓是逃不出去，所以才留在這裏的，經過打探，他們大多是蘇南城的百姓，在準備離開蘇南城的時候，發現無論跑出去多遠，閉上眼睛，第二日又會回到蘇南城城門口。”
“還打探到，一些提早來到蘇南城，準備參加白狐娘娘誕辰的書生也都離不開蘇南城。”
“這些人中間，來蘇南城最晚的是一群來自的白鷺書院的書生，他們就比王妃晚來蘇南城一日，在蘇南城住了三日，在發覺蘇南城的異常，準備外逃時，已經離不開了，這群書生的師長我們已經請到外麵了，就等王妃問話。”
“那蘇南城城主想必還在這裏吧。”沐安問道。
“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哪了，城主府的家眷也困在城中，我們已經將府中大夫人請過來了。”另一個披甲將領道。
“三夜。”沐安思索著。“三日後，正好是白狐娘孃的誕辰。”
“先將白鷺書院的那位師長請進來吧。”沐安吩咐道。
又當著三位領頭的披甲將領道：“長史，去登記一下犧牲人員的名冊，統計一下傷亡的情況。”
“三位，大難臨頭，我也就實話實說了，還需要六日，郡王才能趕來相救，我們還需再堅持些時日。”沐安語氣誠懇，希望能以誠動人。
“各位都是瑞王府的老人，我也不說些無用的話，唸叨瑞王平日對大家的關懷，隻說一件事，如今情形之下，萬不能再生內亂，隻有團結一致，才能活下去。”
“王妃……”
“瑞王府對我們恩重如山，也是王妃指導有方，我們才能順利活到如今。”
三位將領都表了一番決心，可在沐安眼中沒幾分真心。
“長史”，沐安翻看倖存名單，二十八人，有零有整，可算是傷亡慘重，道：“做好準備吧，局勢已經不可以控製了。”
“王妃，他們怎麽可以這麽沒有良心，都是患難識人心，下官這下是徹底懂了。”長史道。
沐安轉過頭，看著後麵的李景遇父女倆：“小心些，尤其是合儀，他們怕是要盯上你了。”
一路上奔波，幹糧都消耗殆盡，又沒時間補充，李合儀已經拿出幾次糧食了，怕是下麵這些人都知道了。
“長史，這也怪不了他們，你緊跟著我們，也小心些。”
“這已是窮途末路，也難免他們失去控製，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慾，每個人都想活下去，現如今好像要活不下去了，我們這老弱病殘，還可能身懷重寶，可不就他們眼中的肥羊。”
“如今他們還算聽吩咐，下一次遇到生死危機，說不定就要把我們推出去了。”
“白鷺書院的師長來了。”一個護衛道。
“拜見瑞王，瑞王妃，長樂郡主。”
“先生，有禮了，如此情勢，這王爺、王妃的身份又算得了什麽呢？此番請先生前來，是想請教先生，蘇南城發生了什麽，先生知道多少呢？”
青衫老儒道：“啟稟王妃，這蘇南城可謂是怪事連連，命案頻發，子不語怪力亂神，剛開始幾日，書院眾人還想著要找出謀劃此等血案的凶手，後來，我們也不得不承認，怕是真有妖邪作祟。”
青衫老儒臉色灰敗，無奈道：“好像這妖邪還格外喜歡禍害讀書人，這帶來的十幾個學生，幾乎是一日一個，都死狀淒慘，隻有兩個稚童，還有我們幾個老朽，如今還在苟延殘喘。”
“蘇南城也越發詭異，黑夜總能聽見外麵有狐叫，還能看見有黑色的人影走動，我們都不敢窺探，可投下的影子，那背劍的人、那吊著個脖子的人……這些黑夜在外遊蕩的人分明就是那些死去的人。”青衫老儒涕泗橫流，“我還看見了書院的學子，我該如何向他們的父母兄弟交代！”
“我們年老體衰，本就活不了多少時日了，今日前來，推心置腹，是想將書院的兩名稚童托付給您，強人所難，迫不得已，也是無可奈何。”
老儒身形瘦削，可渾濁的眼睛卻發著光，沐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們如今自身都難保。
“我們會盡量照顧好他們的。”沐安終於還是做出了承諾，“但我的善心終歸是有限的，不用說謝，這位值得人尊敬的師長，你有什麽能和我交換的嗎？”
“我開始相信王妃娘孃的美名了，也開始相信王妃娘娘能帶著那幾個稚童活下去了。”
“我在黑夜出去過。”老儒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幹瘦的胳膊，這胳膊的下半段是正常的，上半段卻沒不是血肉，而是木頭。”
“黑夜裏都是怪物，我本來不該活下來，”老儒掏出一塊骨片，“這骨片，光潔如玉，是老朽家代代的傳家寶，當時它散發微光，將我包裹起來，那些怪物暫時沒有發現我。”
這沐安在緊鑼密鼓地問話，那邊，躲在沐安身後的兩父女，悄悄把王府長史“叫”了過來。
周長史看見了瑞王父女期盼的眼神，望著他，似乎在說。
過來呀，過來呀，我們有話想說。
“珣樂，你聽見沒。”
“是的，周伯伯，你聽見了吧，幸虧我們沒讀幾個書。”
“現在你也沒事了，沒見到那白鷺書院的師長說了嗎，死的都是年輕的學子，他們幾個年老的都沒事。”
“是的，都沒事。”
周長史在聽到書生都死了的時候，心頭是不安定的，聽到瑞王父女的安慰，心頭一暖。
總歸是安慰，不管好不好聽。周珣安心想。
沐安聽見後麵悉悉索索，轉頭就瞪了李景遇一眼。
悉悉索索的聲音頓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