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一處廢墟，被遮擋的視野頓時開闊，所有人都臉色一白，周長史跟李景遇互相攙扶，要不是一旁的暗衛攙扶，就要直接摔在地上。
李合儀眼中一片漆黑，不知道為什麽眾人突然停止了前進，隻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
讓人心神舒朗，卻又讓李合儀隱隱作嘔，隻是其他人顯然對於這氣味沒有特殊反應。
李景遇被嚇得張開的嘴久久合不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目光所及是一個巨大的生物。
在它的映襯下，眾人如同螻蟻般渺小，油然而生對巨物的恐懼。
它死了嗎？
它是李景遇非常熟悉的一種生物，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李景遇，這東西是真的。
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
龍，這是一條龍！
跟之前看到的那些殘碎的肢體、發光的刀劍，亦或是布滿青苔的石像、青銅物件，完全不一樣，這條龍很完整。
它的龍須還在隨風飄蕩，是隨風飄蕩吧？不是在呼吸吧？
它好像是活的。
這跟繡上去、畫上去的龍都不一樣，活著的龍太可怕了，這巨大的壓迫感，難怪葉公好龍，後來被龍嚇死了。
因為李合儀事先用了禁聲符，所以受到驚嚇的眾人，尤其是李景遇，都沒有製造出很大的動靜。
要不然把這條活著的龍吵醒了，他們這群人都不夠它一爪子的。
但在禁聲符還能起作用的時間內，也沒有人能夠告訴李合儀，周圍發生了什麽。
其他人還可以用麵部表情、動作交流，可惜她如今成了個瞎子。
沐安臉上的驚恐之色比之李景遇也並不少，這麽大一條龍，為什麽它們之前沒看見？
李合儀給自己再服下了一枚精力丸，她腦中的刺痛綿延不絕，如今背後、眼睛的痛楚也如潮水般不斷湧來，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如此痛，她卻非常困，非常想合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
已經吃了四五枚精力丸，再吃怕是沒有什麽效果了。
李合生告訴過李合儀精力丸的用法，連續服用卻可保一時精神，當服用無效之際，就會陷入徹底的睡眠，以確保一個限度，避免因過於疲勞導致凡人身死，這也是精力丸的改良版本，特意為凡人而製。
沐安緩緩地後退，示意甲一繞行。
李景遇和周長史都被背了起來，現在老弱病殘中，隻有沐安還有“行動能力”。
蘇南城中的絕色女子將目光遙遙投向四周，嘴唇沒有動彈，又似乎是與某些生靈交談了，顯而易見的便是周遭的毒瘴彌漫開來，有將失落的蘇南一帶再次收複的意味。
東江府，距離蘇南最近的一個城池，李明達站在城樓上，除錯著手中的千裏目，聽著手下人的匯報。
“啟稟公主，蘇南一帶，有進無出，每逢夜間，突現血月，其間出現諸多怪物，幸而其沒有擴散開來的征兆。”
“此處危險，東江府的百姓都已遷徙，公主千金之軀，豈能臨此等險境。”
李明達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似乎是沒聽見下麵人的話，如果是往日，她還有幾分閑情，帶上幾分淺笑。
此時想到困在那等險境，不知是死是活的叔父一家，隻覺得心頭煩躁，無處宣泄。
“玉璧，現在是幾時了？”李明達沒有回應手下人的擔憂，反而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玉璧道：“將近辰時。”
李明達聽到回答，看著千裏目中灰暗的蘇南地界，那裏似乎沒有天亮的意思，而此處天光已經乍現。
李明達似乎是看見什麽，調著千裏目，將視線放的更遠，白色的霧氣正從四麵八方湧來，要將蘇南淹沒。
那霧氣蔓延地非常快，從李明達發覺，不過片刻，她視線中便隻有一片白霧，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隻是那霧氣蔓延至蘇南的界碑便停止了，那界碑是有什麽神奇之處嗎？
“蘇南的界碑是何時立的？”
聽到大公主的問話，東江府的府主雖不知怎麽突然問起這話，也是急忙應答：“這蘇南的界碑自古以來便立在此處，風雨摧折，仍然堅挺，刀劍劈砍也沒有半點劃痕，無法挪動，以為神異，便一直立在那處。”
東江府的府主冷汗淋淋，還是忐忑道：“這蘇南生變，東江處於前線，公主還是退居浮金，以作長遠打算。”
盡管李明達氣勢逼人，但求生的本能還是讓東江府的府主說出這話來。
畢竟公主不退，他們便隻能陪著，也不能退。
其他人紛紛跪地請命：“還請公主珍重自身。”
“派一隊人前去探探蘇南發生了什麽。”
李明達不置可否，繼續派人前去打探。
東江府的一眾官員官員跪在地上，不敢稍稍抬起頭。
雲卷雲舒，天色已大亮，李明達氣定神閑，喝著茶，還與一青衣書生下棋對弈。
微風吹起她的鬢角，她低垂著眉眼，仔細觀察著棋局。
一隊快馬飛入城中，一位披甲的將領跪下答話。
李明達指尖的白子久久沒有落下。
“稟公主，蘇南徹底被白霧遮擋，已然成了森林。”將領回憶著他方纔見到的蘇南，若不是有界碑，他都無法相信此地是他不久前才“打探”過的蘇南。
全是一人合抱也圍不住的巨木，筆直的伸向天際，上端被白霧遮攔，難以看清。
這麽多的樹木，怎麽在一瞬間生長出來的？還沒有半點聲響。
大盛朝，京都，皇宮。
李景呈心情不好，脾氣也格外差，地下侍奉的太監個個膽戰心驚。
李景呈聽著下麵人回稟李明達的近況，擺擺手，讓所有人都退下去了。
李明正最近心情也不好，他的母妃倒是人逢喜氣精神爽，不好在外麵顯露，關上門，就跟自己的兒子分享喜悅。
“也不知明達那丫頭是抽了什麽風，硬要往那危險的地方去，要討你父皇的歡心，巴結瑞王一家，也不看看，這形勢，瑞王一家子還有活的可能嗎？怕是要在李合生那小子麵前裝樣。”
“不過無妨，還是我兒聰慧，母妃可不希望你豁去性命，冒這險。”
“也是我們時來運轉，那瑞王一家別看平日待你不錯，他們待李明達才更是真心，你可不要傻乎乎地衝上前去。”
宣貴妃似乎並不需要兒子的回應，“怕是皇後在坤寧宮都要哭斷腸了，平日做出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那是因為她什麽都得到了，怕平日見到我，都在笑話我自不量力。”
“也是你，不爭氣，怎麽就比不過李明達那丫頭。”
李明正心情不佳，“母妃，不要說了，皇後娘娘性情淑婉，待我們也一向很好。”
宣貴妃更加氣憤，幾乎是咬牙切齒，“是，她是性情淑婉，世家典範，所以朝野上下眾口稱讚，你父皇也娶了她作皇後。而我，性情不拘，家中無人，隻是個孤女，隻做得個貴妃，還要被罵紅顏禍水”
李明達不明白母妃為什麽總是對坤寧宮不滿，道：“父皇隻有您和皇後娘娘，而且待您一向比皇後娘娘好。”
“可是他一開始說過的，隻會有我一個妻子！”宣貴妃幾乎是喊出來的，眼圈泛紅。
“母妃。”
“無事，我兒一定能成為皇帝，現在是貴妃怎麽了，以後我纔是名正言順的太後，以後能和他葬在一起的，是我。”
李明正沒有告訴她，當日其實他也想去東江府，一開始，父皇也是不允許李明達前往東江府的。
禦書房內的李景呈腦中總是浮現當日李明達請命前往東江府的那句話，那句話困擾的他，幾乎是難以入眠。
“父皇，還是讓女兒前往東江，打探蘇南情形。”
“不可。”
“父皇，我一個女兒身，即便不幸殞命，也動蕩不了國家社稷，反正有明正在京都，不是嗎？”
李明達抬起頭，反問他時的那雙黑眸，似乎將一切都看透了。
他確實從來沒有打算過將皇位傳給李明達，即便李明達能力出眾，即便李明正總是小兒心性。
可直接被點破，總有種將他剝光的感覺。
坤寧宮中的皇後倒沒有如宣貴妃預料中的那樣，以淚洗麵，照樣正常地處理宮中事務，似乎半點不為遠方的女兒擔憂。
“娘娘。”
皇後似乎能預料到貼身的丫鬟想說些什麽，打斷了她的話，隻道：“這是她自己的決定。”
她從沒有自己做過選擇，一直被推著做正確的事，對於女兒做出自己的選擇，無論是福是禍，她都支援。
皇後繼續撚著佛珠，閉目不語，所有人都說，坤寧宮的皇後賢良淑德，性情溫和，麵對貴妃的屢次挑釁，總是雍容大度，實是天下女子之典範。
可皇後娘娘卻很不喜歡自己。
貼身的婢女退下了，皇後念經時不喜人打擾。
佛堂內一片寂靜，其實她並不信佛，也不懂佛經。
她摸著自己的臉，隻是覺得自己跟高坐的佛陀沒什麽兩樣，就笑著，一直這麽笑著，被人敬著。
仙城之中。
李景遇一行人在緩慢地繞行，隻見碎石亂飛，突然轟隆一聲，一片黑影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