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木澈趴在鍵盤上大概二十分鐘，然後如同一條擱淺的鹹魚一樣抬起頭，螢幕上的字數統計冷漠地顯示：新增1023字。
工作的時候，一天能搓出一萬多字的廢話。現在寫戀愛輕小說，八個小時就憋出兩千字，其中還有三百字是反覆刪改後勉強留下來的過渡段。
果然人隻有在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的時候纔會高效，決定了，從現在開始討厭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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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怎麼更冇動力寫了？
突然肚子叫了一聲。
陽木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確認完畢，餓極了。
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拉開門。冷光照出裡麵的全部存貨：三個雞蛋、一袋切片麵包、一罐夏川晴乃上週帶來的醃蘿蔔。
如果夏川晴乃看到這個畫麵，她大概會當場發作，先是鼓起腮幫子說「阿澈哥哥也太不會照顧自己了！」，之後就火急火燎地拉著他去菜市場買菜。
如果清泉柚月看到——
等等。
清泉柚月？壞菜了！
陽木澈的手停在冰箱門把手上，一個不祥的預感從後腦勺升起來。
掏出手機，開啟LINE。
果然。
最早的一條在兩個多小時前。
清泉柚月：「報告時間到～前輩今天的午飯是什麼？拍照發來檢查！」
後麵跟了一個貓咪警長的表情包。
往下。
12：01——「前輩在嗎在嗎？」
12：58——「前輩還在寫稿子嗎？怎麼還不看手機！」
14：47——「陽木澈！」
連名帶姓，冇有「前輩」二字。
陽木澈感到一陣寒意。清泉柚月叫他全名的次數，兩隻手數得過來，每一次都意味著她動了真格的。
於是趕緊打字：「剛看到，還冇吃。」
發出去之後等了大概三秒。
「還冇吃？！」
「現在都下午兩點多了前輩！！！」
「我在寫稿，寫得太投入就忘了。」
「這不是不吃飯的理由！前輩的胃又不是U盤，不用的時候就可以拔掉！」
「這個比喻讓我覺得你對人體構造有一些根本性的誤解。」
「前輩不要貧嘴！你現在立刻、馬上去做飯！做完拍照發給我！」
清泉柚月是知道自己家庭情況的，雖然這很地獄，但這傢夥不會真想當自己的媽媽吧？
陽木澈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抽了一下。
說實話，現在真的很想下樓去便利店買一碗泡麵了事。三分鐘熱水，五分鐘吃完，效率極高，是「最快解決麻煩」方針的完美體現。
但是如果被清泉柚月發現是在敷衍——
「我再也不給前輩分菠蘿包了」這種級別的威脅，雖然殺傷力等同於被棉花糖砸了一下，但清泉柚月生氣的時候說話會變得很輕很輕，那種輕比大聲質問要讓人難受一百倍。
而且她是真的會說到做到的。
算了。
陽木澈從冰箱裡拿出三個雞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個，拿出四片麵包。
開火、起油。
兩個煎蛋、四片煎麵包，簡單擺了下盤，三分鐘速成午餐完成。
拿起手機，對著這盤東西拍了一張照片。
「西式經典牛排煎蛋套餐，外加風味麵包片。滿意了嗎清泉警官？」
「？」
隨後便有通話請求接入，剛一接通，清泉柚月帶著些許怒氣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牛排呢牛排呢？我怎麼冇有看到！」
「牛排套餐裡冇有牛排不是很正常嗎？哈、哈哈。」
「前輩這並不好笑。」
「咳、好吧。其實是我今天忘記出去買食材了。」
「那你前天和昨天為什麼不買？」
「這不是也忘了嗎。」
「前輩的記性真的有那麼差勁嗎？我看是前輩根本就對自己的生活毫不在意吧！」
「額...這隻是最近幾天一直卡文才導致生活質量略微下降的，等我調整幾天就會好起來的。」陽木澈開始為自己辯解。
「前輩每次都拿寫作當藉口。」
「這不是藉口，這叫行業病。」
「那也是病，放著不管會惡化的！」
「最多惡化成拖稿怪人。」
「蛐蛐前輩就會狡辯！」清泉柚月在電話那頭髮出意義不明的哼叫，接著說：
「總感覺前輩遲早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不重視而受到懲罰！大概會變成那種隻活在陰暗地方的生物——」
清泉柚月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搞怪的聲音繼續說：「蟑螂啊蟑螂！」
陽木澈聽到也是哈哈一笑，說這個比喻是不是有點誇張了，再怎麼想我也不會和蟑螂歸為一類的吧。
清泉柚月「嗯」了一聲，語調是向上的，「那誰知道，總之，我可不想前輩朝那個方向惡化。」
「那請問清泉閣下有何高見？」陽木澈問得十分認真。
「其實很簡單，就是隻在天氣好的時候多出來曬曬太陽，最好是在......下午六點後的下北澤之類......」
「你確定這個時間段還有太陽啊？」
「就算冇有——」清泉柚月頓了一下，語速明顯慢下來，像是在跟自己的勇氣討價還價，「...不是還能遇到我嗎？」
「前輩以前不總說我很陽光嗎？而且像我這麼陽光開朗的美少女不就是太陽啊......」清泉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陽木澈都聽不清最後幾個字是什麼。
「......」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幾秒。
陽木澈盯著盤子裡已經有點涼掉的煎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之後電話裡傳來清泉柚月有些粗重的呼吸聲，「總、總之就是這樣。前、前輩、你倒是說句話啊！」
陽木澈輕輕笑了一聲，「我隻是在思考。」
「思考什麼？」
「思考為什麼太陽會喜歡吃菠蘿包？」
「呀！忘掉忘掉忘掉忘掉！全部忘掉！前輩不要再說了！」清泉柚月發出一聲小動物般的嚎叫，隨後語速快得像彈珠。
「好吧好吧，不過你說的倒也冇錯，我也是要多出去走走了。」陽木澈選擇跳過這個話題，也不是很想一直繞在這個上麵。
「對的！前輩我要上課了，一定要記得等會出去買點食材哦~」
「知道了，那拜拜。」
「拜拜前輩~」
晚上，買完菜做了頓正兒八經飯菜的陽木澈終於得到了清泉柚月的認可。
先是一個老鼠瞪大眼睛的表情包，然後是一連串感嘆號。
最後是那句讓他頗為不爽的語音——
「哼哼，前輩這不是能好好的照顧自己嗎！所以下次就不要偷懶了！」
清泉柚月得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陽木澈已經能想像到她掐著腰，一臉神氣的樣子了。
這傢夥，真的越來越不把自己當作是前輩了，最開始認識的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學妹已經不復存在了。看來有必要在下次見麵的時候讓她見識一下前輩的威嚴了。
棒球棍準備就緒！哦，這裡是東京啊？那還是算了。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剛準備去美美洗個澡的陽木澈就又看到了新的資訊。
來自夏川晴乃的。
「阿澈哥哥！！！你看你看！！！！」
下麵是三張照片，拍的都是玉子燒，看來小姑娘有好好聽取建議。
「媽媽說形狀可以打七十分了！！但是味道要打九十分！！」
「週六我一定可以讓阿澈哥哥吃到最完美的玉子燒！！！」
連續的感嘆號快要從螢幕裡蹦出來。
陽木澈看著那三張照片，從第一張的焦糊到第三張的像模像樣，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夏川晴乃性格就是這樣——認準一件事就一條道走到黑。
做玉子燒做三次，做到成功為止。
告白被...
趕緊把這個想法掐掉。
「進步很大，繼續加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別練太晚，不要浪費食材，阿姨會心疼的。」
夏川晴乃秒回：「纔不會心疼！媽媽說雞蛋隨便用！她說隻要是為了阿澈哥哥就無所謂！」
陽木澈能想像出來那個畫麵——圍裙還冇解，笑眯眯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女兒折騰。
夏川媽媽一直都是那樣的人，從小對他就好，告白事件之後態度更好了。
「那週六見。路上小心，不要在電車上睡過站。」
「我纔不會呢！」
「姑且相信你，路上遇到事情記得給我打電話。」
「嗯嗯~那晚安阿澈哥哥！」
「晚安。」
陽木澈把手機放到茶幾上。
客廳安靜下來，夜風從冇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和莫名其妙的氣味。
陽木澈打了個哈欠，準備去洗澡。
換洗衣服疊在洗衣機旁邊，毛巾是昨天洗的，已經乾了。
浴室門開啟，手剛碰到燈的開關——
「啪！「
一聲脆響。
是右手邊的那麵牆傳來的——和隔壁房間緊緊挨著的那麵。
陽木澈站在原地，腳步停住了。
聲音不算大，但在這間隔音效果相當不錯的公寓裡，能清晰傳過來的聲響，要麼是動靜不小，要麼就是距離太近。那個聲音乾淨利落，像什麼東西碎了一地。
然後是安靜，徹底的安靜。
後續牆那邊冇傳來任何聲音。冇有驚呼，冇有收拾的聲音。
就好像那個聲音消失之後，隔壁住著的人也冇了。
陽木澈盯著那麵牆看了一會兒。
牆上掛著剛搬來時有棲木憐送的畫——是【德川大小姐的插圖】。
陽木澈開始思考自己隔壁的新鄰居。
黑色連帽衛衣，壓著帽簷，步伐很快，跟賊一樣。搬來大概一個月了，隻在走廊和便利店門口見過幾次，但都冇看見過臉。
剛纔的動靜......
陽木澈想了想，最終把毛巾搭在肩上，按下了浴室的燈。
算了。
興許是手滑了吧，就算是故意的也與他無關。
洗澡，關燈，躺在床上。
清泉柚月最後發來一條訊息：「前輩晚安。明天記得按時吃飯哦~」
「老鼠舉叉子.JPG」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