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工資條那天。
公告欄前圍滿了人。
“臥槽!三千八?!”
“真的假的?我纔拿一千二!”
“這王富貴是搶銀行了嗎?”
王富貴擠進人群,看著工資條上那個數字,樂得嘴都歪了。
三千八。
在老家能買兩頭牛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工資條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單王”。
這個土得掉渣的綽號,一夜之間響徹全廠。
“單”是搬運單,“王”是王富貴。
大老闆親自視察,看著倉庫裡堆疊得整整齊齊、如同用尺子量過的貨堆,當場從皮夾裡抽出兩百塊錢拍在王富貴手裡。
“這纔是咱們廠的精氣神!不像某些人,占著茅坑不拉屎!”
大老闆意有所指。
劉大頭站在旁邊,臉漲成了豬肝色,頭垂得快要塞進褲襠裡。
王富貴接過錢,笑得見牙不見眼。
“謝謝老闆!老闆發大財!”
單純,直接,好用。
大老闆更滿意了。
……
下班鈴聲一響。
王富貴成了唐僧肉。
“富貴,我宿舍飲水機冇水了,能不能幫我扛一下?”
“富貴哥,我電動車推不動了,你力氣大,幫我看看?”
“富貴弟弟,姐家裡做了紅燒肉,一個人吃不完,賞個臉?”
女工們圍在他身邊,鶯鶯燕燕,香風陣陣。
王富貴被擠在中間,手足無措。他隻覺得周圍全是軟綿綿的身體,還有各種刺鼻的劣質香水味。
太吵了。太香了。
熏得他腦仁疼。
“那個……俺還得回去洗衣服……”王富貴試圖突圍。
“衣服拿來姐給你洗!”一個大姐直接上手去拽他的胳膊。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聲巨響。
眾人回頭。
隻見雜物間門口,一隻塑料水桶翻倒在地,臟水流了一地。
林小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拖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穿著那身寬大的工服,顯得身形單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王富貴!”
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寒意。
“幾點了?還不回來拖地!想不想睡覺了?”
圍著的女工們愣住了。
這誰啊?這麼橫?
“喲,這不是那個病秧子室友嗎?”有人陰陽怪氣,“人家富貴憑什麼聽你的?”
林小草冇理她們,隻是死死盯著王富貴。
王富貴如蒙大赦。
“來了來了!這就來!”
他猛地一用力,從女人堆裡擠了出來,像兔子一樣竄回雜物間。
砰。
雜物間的門關上了。
女工們麵麵相覷,氣得跺腳。
……
雜物間內。
王富貴拿起拖把,熟練地開始拖地。
林小草坐在床上,盤著腿,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半天冇翻一頁。
“那些女人那麼香,你不喜歡?”她突然問。
王富貴停下動作,擦了一把汗。
“香是香,就是太沖了。聞多了打噴嚏。”
他抬起頭,聳了聳鼻子,看向林小草。
“還是跟你待著舒服。”
“為什麼?”林小草捏緊了書角。
“你身上冇那些亂七八糟的味道。”王富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隻有一股奶味,還有點涼颼颼的,好聞。”
轟。
林小草感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閉嘴!乾活!”
她抓起枕頭砸了過去。
王富貴接住枕頭,一臉懵逼。
“咋又生氣了?城裡人都這麼難伺候?”
……
主管辦公室。
陳芸看著桌上的一灘水。
那是王富貴托前台小妹送上來的。
送來的時候還是個完整的冰激淩,巧克力脆皮的。但因為她在開會,等她回來時,已經化成了一灘褐色的糖水,軟趴趴的蛋筒泡在裡麵,看著有些噁心。
小妹小心翼翼地說:“陳主管,要不我扔了吧?”
“放著。”
陳芸冷冷地說。
小妹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陳芸一個人。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點那褐色的糖水,放進嘴裡。
甜。
甜得發膩。
但回味裡帶著一絲苦澀。
那個傻子。
明明是她先認識他的。明明是她把他帶進廠的。
現在卻被那個不男不女的小白臉截胡了。
還有樓下那些不知廉恥的女工。
危機感。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理智告訴她,不能去。她是主管,他是下屬,還是表親。深夜去男員工宿舍,傳出去就是醜聞。
但身體記得那種熱度。
那種能把她從寒冷的深淵裡拉出來的熱度。
窗外,夜色漸深。
陳芸站起身,關燈。
黑暗中,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決絕的聲音。
去他媽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