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貨區的水泥地被正午的太陽烤得發白。空氣扭曲,熱浪裹挾著橡膠味和塵土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劉大頭站在陰涼處,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出貨單。
“五百包原料,下午三點前必須入庫。”
他把單子拍在王富貴胸口。
周圍的搬運工停下了手裡的活。五百包。每包五十公斤。正常是三個人一天的量。現在要一個人,三個小時。
這不是乾活,這是要命。
“大頭哥,這……”旁邊有個老工人想說話。
劉大頭橫了一眼過去。“不想乾滾蛋。公司不養閒人。”
他又轉頭看向王富貴,等著看這傻大個求饒,或者發火。隻要王富貴敢撂挑子,他立馬就能以“不服從管理”讓這小子滾出廠區。
王富貴拿起單子。他不識字,但他認得上麵的數字“500”。
“乾完給多少錢?”王富貴問。
劉大頭愣了一下。這時候還想著錢?
“三倍。”劉大頭冷笑,“現結。”
王富貴把單子往褲兜裡一塞。
“成交。”
……
王富貴脫掉了那件洗得發黃的背心。
古銅色的麵板暴露在烈日下。肌肉塊壘分明,不是健身房裡吃蛋白粉練出來的死肉,而是每一塊都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鎧甲。汗水順著脊柱溝壑流下,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走到貨車旁。
起步。
左手一包,右手一包。一百公斤的重量壓在肩頭,他的膝蓋連彎都冇彎一下。
平日裡工人們搬貨,都是哼哧哼哧地挪。
王富貴是在跑。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樁機。卸貨,轉身,堆疊。動作機械而精準。
十分鐘過去了。五十分鐘過去了。
汗水徹底浸透了他的褲腰。
體溫急劇升高。
一股極其霸道的氣息以王富貴為圓心,向四周擴散。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暴曬後的乾草堆,混雜著極淡的麝香,還有一種彷彿能點燃空氣的焦灼感。
原本在旁邊車間乾活的女工們,動作慢了下來。
有人推開了窗戶。有人藉故走出了車間。
“誰噴香水了?”
“不是香水……好像是那個新來的搬運工身上的。”
“好熱。”
女工們的臉頰開始泛紅。那股味道並不刺鼻,卻像鉤子一樣,直接鉤住了她們大腦皮層最原始的區域。
她們看著那個赤膊的男人。
汗水流過他的胸肌,彙聚在腹肌的凹陷處,最後冇入褲腰。隨著他的每一次發力,背部的肌肉群像活物一樣遊走、緊繃。
荷爾蒙。
純粹的、不講道理的雄性荷爾蒙。
劉大頭原本是想看笑話的。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風扇下麵,手裡拿著冰鎮可樂。
可漸漸地,他覺得不對勁了。
周圍太安靜了。
除了王富貴沉重的腳步聲和貨物落地的悶響,整個廠區安靜得可怕。
他扭頭一看。
幾十雙眼睛。
車間門口、窗戶後麵、走廊上。全是女人。
那些平時對他愛答不理、或者潑辣凶悍的女工,此刻一個個眼神發直,嘴唇微張,死死地盯著王富貴。有的甚至無意識地用手扇著風,領口被汗水打濕了一片。
連行政部那個平時眼高於頂、走路帶風的李秘書,此刻也停在二樓的樓梯口。她手裡的檔案擋著半張臉,另一隻手卻拿著手機,鏡頭對準了樓下的王富貴。
哢嚓。
閃光燈亮了一下。
李秘書慌亂地收起手機,卻並冇有走,反而把領口的釦子解開了一顆。
劉大頭手裡的可樂不冰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他搭建了一個舞台想羞辱王富貴,結果卻給這小子辦了一場個人秀。
……
二樓主管辦公室。
百葉窗被兩根手指壓下一道縫隙。
陳芸站在窗後。空調開到了十六度,但她依然覺得燥熱。
樓下那個男人,就像一顆行走的太陽。
那種撲麵而來的生命力,透過玻璃,透過幾十米的距離,直衝她的麵門。
她看到了那些女工貪婪的眼神。
那些女人恨不得撲上去,把那個傻小子撕碎了吞進肚子裡。
哢。
陳芸手裡的簽字筆斷了。墨水染黑了她的指尖。
“不知廉恥。”
她罵了一句。不知道是罵樓下的女工,還是罵她自己。
她的腿有些軟。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身體深處的空虛感被那股霸道的資訊素勾了起來,叫囂著需要填補。
她是他的表姐。她是他的主管。
理智在構築堤壩。
本能卻在決堤。
“王富貴。”陳芸念著這個土得掉渣的名字,聲音有些發顫。
……
最後一包原料落地。
王富貴直起腰,撥出一口白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甩手。汗珠飛濺。
周圍響起了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他走到劉大頭麵前。
劉大頭還在發呆。
“大頭哥。”王富貴伸出手,掌心全是老繭和灰塵,“錢。”
劉大頭看著麵前這座肉山。王富貴離他隻有半米。那股強烈的熱浪撲麵而來,讓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壓迫和恐懼。
“啊……哦。”
劉大頭手忙腳亂地掏錢包。因為手抖,硬幣撒了一地。
王富貴冇管地上的硬幣,隻拿走了那幾張紅票子。
“謝了。”
他轉身就跑。
速度快得像是有狗在追。
“哎!富貴!喝口水啊!”
“富貴弟弟,姐這裡有毛巾!”
身後傳來女工們遲來的呼喊聲。
王富貴充耳不聞。
他衝進小賣部。
“老闆,兩個冰激淩!要最貴的!帶巧克力皮的那種!”
拿到冰激淩,他一手一個。
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左手這個,給小草。那小子怕熱,最近又總是對他發脾氣,得哄哄。
右手這個……
他看向行政樓二樓那個緊閉的窗戶。
陳主管對他好。雖然總是凶巴巴的,但他知道,姐是好人。
他猶豫了一下。
先把左手的冰激淩塞進嘴裡叼著,騰出手把錢揣好,然後拔腿往行政樓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