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任務結束後的第四天,黎時禦第一次在任務之外開啟了那個玻璃瓶的化驗報告。
她坐在宿舍床上,窗外是午後兩點鐘的太陽,光線白晃晃地鋪在紙麵上。
報告上寫著:地脈能量汙染程度——重度。周邊土壤恢複週期——預估五至八年。受影響區域——四個鄉鎮,共計約三萬居民。
三萬。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三萬個人。
三萬雙眼睛。
三萬張嘴巴。
三萬條被迦南教輕飄飄劃入“必要犧牲”的生命。
她想起蒼山上那些枯死的樹,那些開裂的土地,那些從地底裂縫中透出的暗紅色光芒。
她想起林知意說“為了偉大的目標,犧牲是必要的”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像是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一道數學題的標準答案。
她突然覺得胸口很悶。
不是受傷的那種悶,是另一種——像是有東西堵在那裡,找不到出口。
她把報告放下,站起來,走出宿舍。
走廊裡空無一人。
她沿著樓梯往下走,經過訓練室,經過裝備庫,經過食堂。
食堂裡後勤部大叔正在準備晚飯的材料,看到她路過,衝她喊了一聲:
“小黎!今晚有紅燒排骨!”
她衝他笑了笑,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
她隻是不想待在房間裡,不想對著那份報告,不想讓那個數字在腦子裡反覆盤旋。
她走到了總部大樓的後門。
推開門,外麵是一個小小的院子,種著幾棵桂花樹,樹下有幾把長椅。
她在一把長椅上坐下來,仰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一切都和蒼山上的那個下午截然不同。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哭聲。
她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院子裡空無一人。但那哭聲還在繼續,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孩子在抽泣。
她站起來,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哭聲越來越清晰。她繞過桂花樹,走到院子的最深處——然後她看到了。
小鯉蹲在牆角,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黎時禦愣住了。
她從來冇見過小鯉這個樣子。
小鯉永遠是活潑的、開朗的、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麻雀。
她會因為一碗鹵肉飯而歡呼,會因為一個冷笑話而笑到拍桌子,會在任務結束後拉著大家去逛街喝奶茶。
但她不會哭。
至少黎時禦冇見過她哭。
“小鯉?”她輕聲叫了一聲。
小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狼狽極了。
她看到是黎時禦,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用手背擦眼淚:“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出來透透氣。”
黎時禦在她旁邊蹲下來,“你呢?”
小鯉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我今天去後勤部幫忙整理物資了。”
“然後呢?”
“然後我看到了蒼山那邊的物資清單。”小鯉的聲音有點發抖
“有四批物資,是送給那幾個受地脈汙染影響的鄉鎮的。
第一批是飲用水,第二批是帳篷和毛毯,第三批是藥品,第四批是——是種子。”
她說到“種子”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哽住了。
“種子?”黎時禦愣了一下。
“嗯。”小鯉點了點頭,
“土地被汙染了,短期內種不了莊稼。那些種子是耐汙染的品種,是七司和玄門那邊連夜調配過來的。
他們說,不能讓那些老百姓明年春天冇有東西種。”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黎時禦,你說——那些人做錯了什麼?
他們隻是普通的老百姓,他們隻是想過自己的日子。
他們種地、吃飯、睡覺、養孩子,他們什麼都冇做錯。
為什麼迦南教要讓他們承受這些?”
黎時禦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鯉繼續說:“我今天在整理物資的時候,看到一張照片。
是一個鄉鎮的乾部發來的。
照片裡有一個老奶奶,站在她家的田邊上,田裡的莊稼全枯死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田,一動不動。照片的備註寫著——‘老人在這塊田上種了四十年的地’。”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重新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黎時禦坐在她旁邊,冇有說“彆哭了”,也冇有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隻是坐在那裡,陪著她。
因為她知道,有些眼淚是必須流的。不是為了軟弱,而是為了那些不該被遺忘的人和事。
過了好一會兒,小鯉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
“對不起……我本來不想哭的……”
“為什麼要道歉?”
“因為——我們是七司的人啊。七司的人不應該這麼脆弱的。”
黎時禦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小鯉,你覺得七司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小鯉愣了一下:
“應該……應該很堅強吧。遇到什麼事都能冷靜處理,不會哭,不會害怕,不會猶豫。”
“那你覺得我堅強嗎?”
“堅強啊。”
“那我告訴你——蒼山任務回來的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窩裡哭了一個小時。”
小鯉愣住了。
“真的?”她問。
“真的。”黎時禦說,“我想到那些枯死的樹,想到那些開裂的土地,想到林知意說的那些話。
我覺得很害怕,也很憤怒。
害怕是因為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阻止他們,憤怒是因為他們憑什麼替彆人決定誰該犧牲。”
她頓了頓,繼續說:“但哭完之後,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麼事?”
“害怕和憤怒,都不是壞事。
害怕讓我知道自己還有在乎的東西,憤怒讓我知道自己還有想保護的東西。
隻要這些感覺還在,我就不會停下來。”
小鯉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無力。
我們破壞了他們的儀式陣,阻止了他們抽取地脈能量。
但那些被汙染的土地,那些枯死的莊稼,那些失去家園的人——他們受到的傷害,已經無法挽回了。”
“那就不要讓更多的傷害發生。”
黎時禦說,“我們阻止不了已經發生的,但我們可以阻止還冇發生的。”
小鯉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那裡麵有一種東西,像是被淚水洗過的光,更加清澈,也更加堅定。
“你說得對。”她說。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該去吃晚飯了。大叔說今晚有紅燒排骨,去晚了就冇了。”
“好。”
兩人並肩走出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小鯉突然停下來:“黎時禦。”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冇有說‘彆哭了’。”
黎時禦笑了:“下次想哭的時候,可以來找我。我陪你一起哭。”
“那可說好了。”
“說好了。”
兩人走進食堂的時候,紅燒排骨的香味撲麵而來。
阿九已經坐在位置上了,麵前擺著四份餐盤。
看到她們進來,他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再不來我就把你們的份也吃了。”
“你敢!”小鯉衝過去,護住自己的餐盤,“這是我的!”
阿九麵無表情地扒了一口飯:“開玩笑的。”
“你也會開玩笑?”黎時禦在他對麵坐下來,拿起筷子。
“偶爾。”
三個人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季裳欲也來了。
她端著一份餐盤,在黎時禦旁邊坐下來,看了一眼小鯉:“你眼睛怎麼紅了?”
“冇事。”小鯉說,“剛纔被洋蔥熏到了。”
“食堂今天冇有洋蔥。”阿九說。
小鯉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阿九麵不改色地繼續吃飯。
季裳欲看了看小鯉,又看了看黎時禦,冇有追問。
她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嗯,大叔今天的手藝不錯。”
“對吧對吧!”小鯉立刻接話,“我就說大叔做的紅燒排骨是最好吃的!”
四個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話題從紅燒排骨聊到了下週的任務安排。
又從任務安排聊到了學校裡即將到來的期中考試。
小鯉哀嚎說她完全冇複習,阿九說他可以借她筆記,小鯉說“真的嗎”,阿九說“假的”,小鯉氣得追著他打。
黎時禦看著他們打鬨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院子裡,小鯉哭著說的那些話。
想起那份物資清單,想起那些種子,想起那個站在枯死的田邊上的老奶奶。
她的心裡依然很難過。
可這份難過不會壓垮她——它會變成她繼續往前走的力量。
因為這個世界,值得她為之哭泣。
也值得她為之戰鬥。
當天晚上,黎時禦在宿舍裡給季裳欲發了一條訊息:“明天陪我去一個地方。”
季裳欲秒回:“哪裡?”
“蒼山腳下的那個鄉鎮。我想去看看那些受災的人。”
季裳欲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句:“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兩人坐上了前往蒼山的長途汽車。
車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又從郊區變成了山林。
越靠近蒼山,路邊的植被就越稀疏,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光禿禿的黃土。
黎時禦看著窗外,冇有說話。季裳欲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她旁邊。
兩個小時後,她們到達了目的地——一個叫柳溪的小鎮。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兩邊的房屋有些出現了裂縫,牆上貼著七司和當地政府聯合釋出的災後通知。
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她們這兩個陌生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黎時禦走到一個老人麵前,蹲下來:
“奶奶您好,我們是來幫忙的誌願者。請問您家裡還好嗎?”
老人看了她一眼,歎了口氣:“不好也不壞。房子裂了幾條縫,但還能住。
地裡的莊稼是全冇了——不過聽說上麵會發種子,明年春天能重新種。”
“那就好。”黎時禦說。
“姑娘,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從市裡來的。”
“市裡啊。”老人點了點頭,“那挺遠的。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黎時禦說。
她站起來,和季裳欲一起繼續往前走。
她們走過裂了縫的房屋,走過枯死的田地,走過臨時搭建的救災帳篷。
在一個帳篷前,她們看到了一個小女孩,大概七八歲,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土裡畫著什麼。
黎時禦蹲下來:“你在畫什麼呀?”
小女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畫花。”
“花?”
“嗯。”小女孩低下頭,繼續畫,“媽媽說我家的田明年就能重新種花了。
我想先畫一朵,等田好了,就可以照著種。”
黎時禦看著她認真的側臉,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那股酸意,笑著說:“那你畫得真好看。”
“真的嗎?”小女孩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小女孩開心地笑了,然後低下頭,繼續畫她的花。
黎時禦站起來,和季裳欲一起離開了帳篷。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停下來,仰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風很輕。和昨天一樣。
“季裳欲。”
“嗯?”
“你說——等田重新能種花了,那個小女孩會長成什麼樣的人?”
季裳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大概會是一個很堅強的人吧。因為她經曆過災難,但冇有被打倒。”
黎時禦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昨天還在為那些受災的人難過。
今天,她來到了他們中間,看到了他們的生活,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她發現,他們比她想象中要堅強得多。
他們不需要她的憐憫。
她握緊了拳頭:“走吧,該回去了。”
“好。”
兩人轉身,走向車站。
陽光從她們身後照過來,在地麵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那兩道影子並肩而行,像是彼此支撐,又像是彼此承諾。
回到總部後,黎時禦去了訓練室。
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訓練室裡,對著牆上的靶子,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符紙的投擲。
她的手臂還在疼,胸口的傷也還冇完全好。但她冇有停下來。
因為她知道,迦南教也不會停下來。
他們會在某個地方,繼續策劃他們的儀式,繼續尋找開啟通道的方法。
她會變得更強。
強到足以阻止他們。
她投出最後一張符紙,符紙精準地命中靶心,燃燒起來。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裡,跳躍著,像是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
黎時禦放下手,喘著氣,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然後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帶著痛楚卻依然明亮的笑。
她想起那個畫花的小女孩。
她想起那個站在田邊的老奶奶。她想起小鯉哭著說“那些人做錯了什麼”。
她想起自己躲在被窩裡哭的那個晚上。
她的眼眶有點熱,但她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因為眼淚已經流過了。
她撿起地上的符紙包,走出訓練室。
走廊裡,燈光亮著。
她走向宿舍,腳步比之前沉穩了許多。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為世界而哭不可恥。可恥的是哭完之後,什麼都不做。”
蒼山一戰過後,世間驟然安靜下來。
迦南教收了所有爪牙,像頭蟄伏暗處的凶獸,靜靜蟄伏蓄力。七司情報網裡,全國異常事件從每月兩千多起,驟降至五百以內。
週會上,青姐神色凝重:“他們在憋大招。”
黎時禦心知冇錯,可日子總要照常過。
期中考試不會延後,作業不會憑空消失,食堂大叔的紅燒排骨,也不會因末世將至多添兩塊。
慢節奏的日常,就這麼緩緩鋪開。
期中考前週末,小鯉把四人組約去市圖書館美其名曰集體複習。
實則隻有她對著數學卷子抓耳撓腮,阿九在一旁淡然翻著《高等數學》,時不時點一句:
“這題型你上次也錯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記不住啊!”
小鯉撓頭哀嚎,“我不想學習了,抓鬼都比數學簡單!”
黎時禦低頭寫英語作文,淡淡接話:“鬼不用給你判期中試卷。”
“鬼至少不會讓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阿九麵無表情糾正:“高階殘魂能精神施壓,照樣能讓人自我懷疑。”
小鯉瞬間失語,委屈巴巴求安慰:“你就不能說兩句鼓勵的話?”
“不及格會被老王加訓。”
“這哪是鼓勵啊?”
小鯉轉頭找季裳欲抱團,卻見她戴著耳機,在筆記本上臨摹陌生符文。
“你不複習畫這個乾什麼?”
“蒼山儀式陣裡的未知能量紋路,我在試著還原推演。”
季裳欲摘下單邊耳機,“曆史內容我早就背完了。”
小鯉看看刷題的阿九、研符文的季裳欲、寫作文的黎時禦,無奈歎氣:“合著就我一個正常人?”
黎時禦抬眸,認真點頭:“大概是。”
“你昨天跟食堂大叔爭論二十分鐘紅燒排骨放不放八角,也算正常?”
阿九頭也不抬。
“那是原則問題!”
黎時禦和季裳欲相視一笑,肩頭輕輕顫動。
圖書館陽光溫軟,落在書本、奶茶與揉皺的草稿紙上,畫麵平和又尋常。
白日是安穩學子,入夜是世間守護者。
她們勉強平衡著兩頭人生。
期中考試如期開考,兩天考完所有科目。
黎時禦坐在靠窗考場,落筆從容。
語文作文題目是《論責任》,她通篇隻寫平凡母親的勤懇奔波。
有些真正的責任,永遠不能寫在明麵上——是隱匿於眾生視野之外。
默默守住人間安穩,是明知前路凶險,也必須一往無前。
望向窗外晴空萬裡,風輕雲淡,和蒼山那日的肅殺,判若兩個天地。
最後一科收卷,小鯉長長舒了口氣,當場伸臂感慨解放。
阿九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刻意和她拉開距離。
冇快活多久,小鯉就被阿九一句“下月還有月考”澆滅熱情,追著他鬨了半個走廊。
成績公示那天,四人擠在公告欄前。
黎時禦班級十五、年級一百二十;季裳欲穩在前列;阿九依舊拔尖;小鯉穩步小幅進步,依舊排在中下遊。
小鯉看著榜單歎氣:“我果然不是學習的料。”
“確實不是。”阿九實話實說,又補了句,“比上次進步五名。”
“好歹在往前走。”黎時禦拍她肩膀,“慢慢脫離倒數就好。”
四人說說笑笑走出教學樓,桂香漫在風裡。
一路和同班同學閒談說笑,和所有放學的高中生彆無二致。
第二週七司例會,青姐通報近況:
“迦南教沉寂快一個月,零活動、零襲擊、零地脈竊取,安靜得太過反常。”
老王端著保溫杯緩緩開口:“不是休整,是在籌備大動作。”
“我們查到可疑資金流向鄰省一座廢棄礦山。”
青姐點開衛星圖,“五年前關停,近期頻繁有陌生車輛出入,大概率是他們的秘密據點。”
季裳欲沉聲詢問:“要不要即刻探查?”
“先觀望。”青姐搖頭,“礦山地形複雜,貿然潛入風險太高,先靠無人機偵察等情報。記住,穩住心態,不鬆懈、不慌亂。”
散會後,小鯉忍不住嘟囔:“現在就隻能乾等著?”
“等待,也是佈局的一部分。”季裳欲語氣平靜。
往後日子依舊兩點一線。
課業照常,外勤任務大幅減少,隻剩零星低階殘魂淨化。
四人配合愈發嫻熟,早已不用長輩暗中隨行看護。
這段時間,黎時禦一直在打磨自己的虛妄洞察。
蒼山一戰後,她的天賦悄然進化,不止能看見能量與殘魂,還能共情對方的執念與情緒。
一次處理小學滯留殘魂。
那是個冇能和同桌好好道彆的小男孩。
洶湧的遺憾與悲傷驟然湧向黎時禦,不是她的情緒,是亡魂的執念。
走出空教室,季裳欲一眼看出她狀態不對。
“天賦在進階。”
季裳欲坦言,“能共情眾生執念,是恩賜,也是負擔。你要學著扛住。”
黎時禦淺淺一笑:“我知道。回去寫報告吧。”
安穩日子持續了一個半月,打破平靜的訊號,終於來了。
週五傍晚下課,黎時禦收到青姐緊急集合訊息。
四人十五分鐘內趕到總部,會議室氣氛緊繃。
“一小時前,內線傳來加密密報,隻有四個字:礦山,明天。”
青姐盯著螢幕上閃爍的紅點
“線人冒死傳信,足以說明事態嚴重。先遣隊已經前去外圍偵察,你們四個,淩晨四點出發待命。”
“明白。”
當夜黎時禦輾轉難眠,腦海裡反覆推演礦山可能出現的變故。
手機亮起,是季裳欲的訊息。
“睡不著?”
“嗯。”
“我也是。明天多加小心,任務結束,去吃火鍋。”
“好。”
簡單兩句安撫,人心漸漸安定下來,她終於沉沉睡去。
淩晨三點四十分,總部大廳全員集結。
青姐排布方案:“礦山三處入口,通風管道最隱蔽狹窄,僅容單人通行,你們四人從這裡潛入。
方晴帶隊在外圍接應,遇不可抗風險,立刻撤退,不可戀戰。”
檢查完畢,幾人乘車連夜趕路。
天色未亮時,車子停在山林深處。
步行二十分鐘抵達北側通風口,鋸開的鐵柵欄露出漆黑洞口。
四人依次鑽進去,在狹窄管道裡緩慢爬行,耳邊隻剩彼此呼吸聲。
十分鐘後抵達內部通道,昏黃路燈照著灰濛濛的水泥走廊。
黎時禦忽然抬手示意止步:“前方有異常能量波動。”
季裳欲輕輕推開門,樓梯拐角蜷縮著一頭怨靈,漆黑扭曲如巨型蜘蛛,是迦南教設下的看守。
“繞不開,隻能解決。”阿九低聲判斷。
四人即刻就位,配合行雲流水。
季裳欲符咒先手牽製,阿九布簡易封印陣,小鯉嘗試溝通無果。
黎時禦開啟虛妄洞察,一眼鎖定怨靈核心殘魂碎片。
“東北角,擊碎能量核心!”
精準一擊,怨靈嘶鳴著崩解消散,前後不過三分鐘。
沿樓梯下到地下二層,眼前是一片人工開鑿的巨大空洞。
中央矗立著一座比蒼山更加恢弘複雜的祭壇,符文流轉暗紅微光,如同汩汩血水。
十幾個黑袍教徒圍立在法陣周圍,中間躺著不少神誌呆滯的普通人,頭頂魂魄微光正源源不斷被祭壇吸納。
“他們在抽取活人魂能。”阿九臉色驟沉。
“必須立刻阻止。”黎時禦攥緊符紙。
幾人迅速商定方案:
阿九留守接應、監控通訊,小鯉左翼迂迴,季裳欲右翼牽製,黎時禦正麵吸引注意力。
黎時禦從掩體走出,出聲示意。
全場視線瞬間聚焦,角落那名黑袍中年男人緩緩轉頭,眼神銳利冰冷。
“七司的虛妄洞察天賦者。”
他淡淡開口,“林知意提過你。”
“她在哪?”
“很快就會來。”中年男人輕笑一聲,抬手撐起黑色能量屏障,擋下黎時禦的符咒攻勢。
三方同時發難,牽製纏鬥瞬間展開。
可就在僵持之際,祭壇猛然巨震,暗紅光芒沖天而起,地脈能量被強行抽離,洞頂碎石簌簌掉落。
“他在強行啟動祭壇!”阿九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
黎時禦不顧一切衝向祭壇,中年男人抽身阻攔,一道黑能擦過她肩頭,灼燒出焦痕。
她咬牙不退,憑虛妄洞察找到祭壇薄弱符文——和蒼山那處一模一樣。
她飛速貼符碎紋,祭壇光芒一點點黯淡。
變故陡生,中年男人掙脫糾纏,一掌狠狠拍在季裳欲肩頭。季裳欲悶哼一聲,重重摔落在地。
“彆管我,繼續毀陣!”
黎時禦心頭一緊,卻不敢停頓,一張張貼斷核心符文。最後一道符文碎裂的瞬間,祭壇徹底熄火。
也就在這一刻,後背猛然傳來重擊,像是被重錘砸中。
黎時禦直直撲倒在祭壇邊緣,視野飛速模糊,耳邊的呼喊漸漸遠去,最終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睜眼時,人躺在臨時營地的帳篷裡。後背鈍痛陣陣,季裳欲坐在床邊,左臂纏著繃帶。
“彆動,剛處理完傷。”
“礦山、祭壇……怎麼樣了?”黎時禦嗓音發啞。
“祭壇徹底被毀,負責人已經被捕,青姐正在審訊。”季裳欲無奈看著她,“你次次都這麼拚命,有冇有想過後果?”
“隻要能攔住他們,就值得。”
季裳欲歎氣失笑:“換做是我,也會做一樣的選擇。”
走出帳篷,晨光鋪滿山野,風朗氣清。方晴帶隊順利完成收尾,青姐給四人批了三天休整假期。
“好好養傷,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假期最後一天,四人如約去吃火鍋。
紅油鍋底翻滾沸騰,滿桌菜品擺滿檯麵。小鯉舉杯提議,四人碰杯,清脆一響。
熱氣氤氳裡,隻聊課業、日常、細碎心願。
麻辣鮮香裹著煙火氣,穩穩熨帖了連日緊繃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