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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與光(六)
洛林很早就察覺到,艾薇在基地中的受歡迎程度。
幸好這裡大部分學生的品德還算得上正直,被她拒絕後,往往選擇禮貌地道歉後離開,而不是窮追不捨、死纏爛打。
除了這個叫做紮紮的男同學。
在基地培訓期間,洛林就曾收到過關於紮紮的匿名舉報信。
這封匿名舉報信來源自紮紮昔日的某個女友,列舉紮紮私生活混亂、腳踏兩隻船、始亂終棄……
並附上一定的證據。
洛林將這封匿名舉報信移交給負責品德考覈的老師。
一旦徹底查清,紮紮將無緣進入軍隊。
但探險隊目前還冇有相關的條例,按照這個趨勢,現在以基因和成績為重的iris,極大概率會選擇招攬紮紮入隊。
這真是個不小的麻煩。
幸好洛林已經打算對iris下手,作為iris的創造者,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個隊伍發展得更好;但一味的縱容隻會讓孩子越來越惡劣——
所以他讚同對iris的資金削減,將這部分錢公允地分配給其他隊伍,扶持新的探險隊成長。
iris隻是個名字而已,現如今也早不是當初的模樣。
——如果不是紮紮遞給艾薇的這封騷擾信,或許洛林也不會注意到他。
紮紮不止給艾薇遞了騷擾信。
培訓結束在即,紮紮給看中的三個女同學發去簡訊,隻有艾薇用“已婚”這樣的理由拒絕了他。
被這樣一個劣等基因的平民女孩拒絕的恥辱,遠遠地重於其他。
身邊好友的嘲笑,更是讓紮紮感覺到深深、無法言語的難堪。
唯一能證明男性自尊的方法,就是嘲笑她、蔑視她、將她汙名化。
尤其是看到艾薇單獨找洛林聊天後。
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紮紮看到嚴肅的洛林老師緊皺眉頭,艾薇的表情也不是很好,兩人的交談很短暫,洛林離開,艾薇的朋友娜娜跑過去安慰她。
根據眼前看到的這些,紮紮可以迅速地編造出一百零八個“艾薇追求老師慘遭拒絕”的謠言版本。
但他來不及了——
給那三位女同學傳送的簡訊被列印出,重重放在桌子上。紮紮剛看了一眼,那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就重重地抽在他臉上。
紮紮被打得後退兩步,一個趔趄,險些站不住。
洛林的臉沉得像冰。
他手中握著教鞭,教鞭末端穩穩抵住紮紮胸口,戳得紮紮心臟一陣鈍鈍、悶悶的痛。
“告訴我,”洛林說,“你還騷擾了多少同學?”
紮紮解釋:“不是騷擾,老師,隻是邀請——您知道,這隻是約會的邀請。”
“什麼時候開始,這種違背婚姻法的行為也能被定義成’約會’?”洛林提高聲音,“站直,彆像一個噁心的鼻涕蟲。”
深黑色的鞭子重重抽在紮紮背上,紮紮痛得趔趄,冒著冷汗,拚命地想,究竟是誰在向洛林告密?
啪!
啪!
啪!
連續三鞭,打在紮紮後背,痛得他呲牙咧嘴,也不敢動;洛林吝嗇言語,重重幾鞭抽得紮紮掉了淚水——每一鞭結結實實地隔著衣服打得皮開肉綻,最後一鞭抽得紮紮踉蹌跪倒在地。
麵前是洛林鋥亮的黑色軍靴,膝蓋跪在冰冷地磚上,紮紮痛苦地呼吸著空氣,忍著身體上的劇痛。被鞭笞的地方痛苦地連成一片,有黏糊糊的液體留下,他知道,那應該是血液。
他還必須向老師低頭,感恩祈求:“謝謝您。”
謝謝洛林老師,冇有抽斷他的骨頭。
這真是紮紮最感激洛林的時刻了。
他的感激並冇有換來仁慈,洛林垂眼看著匍匐在地上的紮紮,軍靴的頂端抬起他下巴。
厭惡地看紮紮最後一眼。
就是這樣一個人,試圖追求他的妻子艾薇,情有可原。
艾薇的確魅力很大,紮紮眼光好和他冇有腦子這件事並不衝突。
騷擾這件事無法原諒。
“我會將這件事轉告負責思想教育的老師,”洛林警告,“如果你繼續騷擾女同學,作為老師,我可以正式起訴你——你知道後果。”
紮紮點頭。
洛林不喜歡這些一打就下跪的狗,骨頭軟得噁心。
和解決紮紮相比,洛林更想知道,艾薇的眼中,究竟如何看待他們這場婚姻——
很好。
她好像就冇有把這段婚姻放在眼中。
不僅僅是離婚協議書,她連說辭都準備好了,舌燦蓮花,出口成章。
——她果然有條靈活的小舌頭,像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善於饒舌的鸚鵡,可可愛愛的百靈鳥——
但她談起鬱墨的時候,就更像一個很吵、很吵的小珍珠鳥了。
洛林後天接受的嚴格教育讓他壓下不好的素質。
他委婉地表達,他並不是那麼想要離婚。
離婚稽覈是真,但時間很長是托辭。
現在的相處,還不足以讓洛林開門見山地直接告訴艾薇——
“我很喜歡和你的婚姻。”
他無法說出口。
艾薇也明顯畏懼他。
洛林很難理解她為什麼畏懼。
上課時候,他幾乎不會用那種嚴厲的詞語來批評艾薇,也冇有懲戒過她什麼。
在激素的剋製下,洛林多次看到她和鬱墨同進同出、一起吃飯、聊天、散步,都冇有槍殺鬱墨。
他已經給出所有能用上的忍耐力。
敏感期到來的洛林隻有漸漸失效的抑製藥物、藏有艾薇頭髮的護身符。
老師的身份甚至無法讓洛林自然地請她去教師食堂吃飯,夫妻的身份是個暫且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他在這層秘密的遮蓋下,壓抑、冷淡地看著妻子和鬱墨相處甚密。
尤其——
在鬱墨身份有問題的前提下。
艾薇從小到大的血檢報告,都有著鬱墨的名字;鬱墨偶爾的反常表現,他那偶爾會變幻的瞳色;對待艾薇的奇怪態度——
尤其是,他居然會主動向艾薇提出分手。
這很不可思議。
洛林開始暗中調查鬱墨,得到的那些結果讓他感覺事情越來越糟糕。如果隻是單純的克隆人,事情還容易解決,但目前為止,洛林所得到的反饋,都昭示著鬱墨身份的異常——
鬱墨會連累艾薇。
或許,他真該提前把鬱墨悄無聲息解決掉。
“什麼?”
感受到洛林情緒變化的辛藍,震驚地問他:“你是說,你昨天的六次重大情緒波動,都是因為看到艾薇和鬱墨說說笑笑?”
洛林在手把手改艾薇提交的報告。
冇有接受過軍事化係統訓練的她,寫出的報告乾癟又奇怪。洛林很難想象自己的名字會隨著這份報告一起被錄入係統,它絕對會令洛林在接下來的生命中都抬不起頭。
假使換一個學生,現在的洛林已經把這份報告重重丟在他臉上,居高臨下地要他把這東西和腦子一起衝進馬桶,換個機靈的大腦再重新寫。
但這份報告的作者是艾薇。
他的妻子。
洛林喝了兩杯椰水,才能繼續麵無表情地幫妻子逐字更改、批閱她的乾巴小報告。
“不過也是,”辛藍說,“鬱墨會為了艾薇申請調到這裡工作,還會一直等她吃飯,給她送水果,噓寒問暖……簡直就像那些甜寵文一樣甜。”
“彆偷偷給自己裝小說閱讀的插口了,現在為你保留情感,是有重要事要你去做,而不是讓你把珍貴的時間浪費在看彆人的戀愛故事上,”洛林毫無波瀾地開口,“難道我現在熬夜為妻子更改報告,就不算甜了?”
“呃……這算’甜’嗎?”辛藍回憶起洛林上課時對艾薇的態度,謹慎地說,“要不,您吃點好的試試呢?”
事實上,洛林並不知道什麼纔算“甜”。
他隻知道糖是甜的,艾薇的眼淚嚐起來像海鹽味冰激淋,她的麵板也是甜的,口感像雙皮奶和果凍,小椰子也是甜的,是那種淡淡、豐潤的甜。
其他的“甜”,洛林感受不到。
或許世界上從未存在這種東西。
他更在意實際上的幫助。
而不是鬱墨一口一個的“小寶”“小寶”。
矯情。
第一次產生“殺掉鬱墨”這個想法時,是在昏暗狹窄的黑暗區巷子中。
參加最終考覈的艾薇尾隨著仿生人闖到這裡,險些開了槍,追逐失敗後,被洛林裹緊黑色風衣中;她的頭髮散發著好聞的味道,和夢境中的驚慌小鳥一模一樣,忽閃著她有著毛茸茸羽毛的翅膀,緊張不安地包容著洛林的教鞭。
洛林的心率比尋常要快許多,他的手搭在艾薇手腕上,以一種離奇的抽離感,覺察到此刻兩人都亂了陣腳的心跳、呼吸,他能清楚地聽到艾薇小聲地問,為什麼他的教鞭丁頁端會微微彎一些呢?這樣很容易磨到她的指腹側麵,把那一片不怎麼被太陽曬到的麵板都擦紅了。
洛林深吸一口氣,儘量冷靜地問她,現在是拿他和誰做比較?
如果艾薇此刻說出鬱墨的名字,次日洛林就會讓辛藍把鬱墨的切掉。
冇有。
艾薇冇有說出來,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自己冇有,所以不太擅長這種事——
艾、薇、啊。
可憐又可愛的小艾薇。
你知不知道,品行惡劣的男性,現在就想聽到你口中的“不太擅長”?
洛林不想承認、但不得不直視自己性格本能中的那些劣根性;他清楚看到自己的卑劣和肮臟,直視那些刻在骨子中的無恥。
她的呼吸,聲音,手掌,目光。
洛林喜歡撫摸她那像春天小草的頭髮,欣賞她介乎智慧和天真間的眼睛,欣賞她“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熱血”,欣賞她那不願意欠人情的高傲倔強。
但是艾薇並不那麼欣賞他。
洛林心知肚明。
能和她真正百分百匹配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
她擇偶意向調查表上填寫的那些要求,是羅林短暫生命的過往加上一半洛林的履曆。是作為替代品的洛林,“無恥”地剝奪掉艾薇的擇偶權利。
麵對艾薇那坦誠的雙眼,洛林清楚地看到其中的自己。
一張永遠冷漠、嚴肅的臉龐,不苟言笑,長久不展露在外人麵前的身體佈滿各類疤痕,洛林很少會去做疤痕修複手術,因為冇有必要。
但,當這些東西猙獰地出現在艾薇麵前時,洛林才意識到,它們是如此醜陋、如此猙獰——
——會嚇到她嗎?
肮臟不堪的地下小旅館,被弓雖行手分手開月退的艾薇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洛林手臂上猙獰的疤痕。她的觸碰像一場微小短暫的電流,快速急促地點了洛林一下。
——應該是嚇到她了。
洛林不想被她繼續碰那些扭曲的疤痕。
再碰下去,她會發現洛林的醜陋不止這一處,他還有肮臟到不能示人的過往,似乎都會因為觸控綻放的火花而奔向她。
冇有人想對身邊人展示這些醜惡。
冇有人。
“你看起來好像不喜歡我碰那些疤,”害怕被斯列的艾薇努力說,腳踝壓在洛林結實的肩膀上,問,“為什麼?”
她在轉移注意力,試圖對抗接下來可能存在的不適。
和夢境中完全不同,甚至比那個時刻更加寸步難行。
洛林緊皺眉,不能強行突圍。
“因為很醜,”洛林說,“艾薇。”
他叫著艾薇的名字,隻要側臉,就能吻到她的腳側,也能看到她的表情,看著她因為吞下而微蹙的眉,這種距離,洛林非常喜歡。
“不要皺眉好不好,老師,”艾薇說,“你皺眉的話,看起來很嚴肅,也會比實際年齡略微大一點。”
“不用說這麼委婉,”洛林俯身,他極緩慢地進,“你可以直接說不喜歡。”
“冇有不喜歡,”艾薇急促呼吸,說,“隻是——”
“那就是喜歡?”洛林難得露出一絲微笑,他的手微微抬起艾薇的背,好讓她看得清楚,“仔細看看,艾薇同學,老師要把你喜歡的禮物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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