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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立刻回答:“我忽然間想到之前的事情。”
“什麼之前的事?”洛林問,又想到是什麼意思,“……上次是個意外。”
艾薇還在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像看一個犯人。
十四歲之後,洛林很少再接觸這種目光了。
他說:“我們那時候存在一定的信任問題,這點不可否認。”
艾薇立刻強調:“是你完全不信任我!”
說完後,她又補充一句:“但是可以理解。”
這句話令洛林心理複雜,他寧可她不理解。
“……不過,理解也不代表我會接受,”艾薇強調,“理解你,隻是因為我有同理心,不代表我會認可。”
洛林說:“這次我不會檢查你的身體。”
艾薇繼續用那種眼神看他:“謝謝你,高貴的赫克托上將,終於向我這樣的平民施以您那珍貴的惻隱之心——我需要脫帽向您致敬感謝嗎?”
“不用了,有同理心的艾薇女士,”洛林坐下,“來,談談你和控製銀環蛇的事。”
談控製銀環蛇。
真好,艾薇還以為他們之間和蛇的話題隻有控蛇呢。
艾薇擔憂地看了眼破損的房門:“但是這裡方便嗎?”
“你和我之間清清白白,”洛林反問,“有什麼不方便的?”
艾薇,裡麵的白色襯衫係得一絲不苟,遮蓋住漂亮的鎖骨,隻露出沉靜不動的喉結。
她幾乎忘掉了自己後麵在說些什麼,眼睛一直在看他的襯衫領口。
“……多謝你的配合,”洛林說,“艾薇女士,我的著裝有什麼不妥麼?”
艾薇說:“啊,冇有。”
“那就好,”他微微揚起下巴,冷峻地指出,“你的視線讓我以為我臉上有臟東西。”
艾薇:“……”
“所以,”洛林總結,“你從未單獨接觸過那條銀環蛇,但和鬱墨單獨相處過很多次——你有冇有把和負責人起衝突的事情告訴他?”
“怎麼會,”艾薇說,“我又不是那種受了欺負就跑著回家找爸媽哭訴的小孩子了。”
“你對鬱墨的定位是’爸媽’?”
“那隻是比喻而已,比喻!”艾薇咬牙切齒,“誇張性修辭。”
洛林說:“至少證明你的確有這個傾向,你從未用’爸媽’之類的詞形容過鬆旭或鬆鋒,也冇有用它來形容過我。”
艾薇心裡暗暗地想,如果不是那張英俊的臉,小時候的洛林一定會這張嘴捱過很多毆打吧。
他繼續嚴謹地問:“你和鬱墨單獨相處時都在聊些什麼?”
“救助動物之類的,”艾薇說,“還有哲學。”
洛林像是聽到天方夜譚:“哲學?鬱墨?恕我直言,如果你想探討哲學,現在出門右轉,在草原上和獅子自由搏擊一下午,都會比和鬱墨聊天更有收穫。”
艾薇:“……他的哲學選修課成績很優秀。”
“假如成績能代表認知水平,”洛林說,“我現在就去開設’如何辨彆人心’課,立刻給你打滿分。”
艾薇說不出話。
他換了個放鬆的姿態,但仍舊十分優雅:“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艾薇同學,鬱墨的防護服為什麼會在你的房間內?”
艾薇回頭,看到自己穿過的那件防護服。
“……我的防護服破了,還有一件正在清洗,”艾薇說,“他很大度地將它借給了我。”
大度兩個字咬得很重。
洛林頷首:“我會提議為探險隊增加防護服的數量。”
這可是艾薇今天聽到過的、最令她舒心的話語了。
他起身:“你繼續在房間休息,有事情聯絡我。”
艾薇說:“你去做什麼?”
洛林很簡短地回答了她:“將那條銀環蛇帶回。”
艾薇:“……”
“它的確被人控製了,”洛林頭也不抬,“彆亂走,我來解決。”
艾薇小聲:“……我也冇想亂走。”
“也彆去見鬱墨,”洛林眼中滿是警告,“彆做蠢事。”
艾薇說:“在您眼中,還有什麼事情是不愚蠢的嗎?”
洛林停下,他說:“學會向我求助,就不愚蠢。”
他將軍服上的徽章摘下,順手一丟——這金燦燦的東西穩穩落在艾薇手掌心,她捧著這造價高昂的徽章,疑惑極了。
“有人為難你,彆傻乎乎跟人走,”洛林說,“時間緊迫,辛藍正在尋找那條銀環蛇,不一定能及時趕來。拿著那個徽章,它能暫時保護你不進監獄。”
艾薇說:“冇想到您對前妻也這麼好。”
“一般,”洛林說,“艾薇女士,我也冇想到您對每一個前男友也這麼好。”
艾薇:“……”
他揚長而去,隻剩下艾薇一人。
艾薇不會離開這個房間,但現在也冇心思再去看那本愛情小說,徽章被她握在手中,不到十分鐘,果然聽到門口鬼鬼祟祟的動靜。
是鬆旭,他探頭探腦,給艾薇帶來了自己煲好的愛心湯。
“聽說你中午冇怎麼吃飯,”鬆旭緊張極了,“現在肯定餓了,食堂那邊有規定,我就自己去釣了些魚,跟著網上食譜做了湯——”
揭開蓋。
深黑色的魚湯咕嚕咕嚕地冒著滾燙的氣泡。
艾薇看了眼。
她說:“哇喔,上好的女巫湯——不過,你是不是忘記往裡麵加青蛙了?”
鬆旭控訴:“……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像洛林老師了!!!”
艾薇不安:“糟糕,原來這種東西真的會傳染嗎?”
難怪她覺得自己的品德越來越低了。
幸好鬆旭還帶來了其他食物。
他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馬上就要回正式的安全區了,存糧都已經吃得差不多,隻剩下幾個失去水分的乾癟小麪包。
艾薇完全不介意。
——除了那份看起來非常浪費食物的死亡魚湯,其賣相很有英國“仰望星空派”的風韻——鬆旭那部分盎格魯撒克遜血統不僅僅體現在髮色和瞳色上,還有這一手隨時會被送上絞刑架的好廚藝。
她吃掉了麪包,填飽肚子,才問鬆旭。
“鬱墨那邊怎麼樣?你有冇有見到他?”
鬆旭搖頭:“……不太好。”
艾薇問:“什麼?”
“羅伯特和茨裡剛好在附近調查之前的軍人死亡事件,”鬆旭說,“他們知道你和洛林的關係,所以冇有審問你;但是鬱墨……半小時前,鬱墨已經被送進審訊室了。”
艾薇蹭地一下站起來。
她不可能視而不見——她知道茨裡和羅伯特都是什麼性格,知道他們是什麼手段!!!
手掌心,洛林給她的金色徽章冷冰冰,艾薇握緊,問鬆旭:“他們在哪裡?”
人手緊缺,審訊室外的安保工作,也有iris的人負責。
鬆旭人緣好,十分順利地將艾薇一路帶入審訊室中,隔著門,艾薇都聽到裡麵鬱墨痛楚的聲音,低低的,微微喘,呼吸越來越細微。
鬆旭勇敢地幫她暴力開啟門,艾薇握著那徽章,額頭上滿是汗水,舉著它,告訴房間內的兩人。
“……赫克托上將正在處理這件事,”她說,“他會發現事情真相,在此之前,請不要濫用私刑——這是違法行為!”
房間內是濃鬱的熏香味道,那種濃烈又熱情、浪蕩的香味差點讓艾薇嘔吐出來,她的鼻子好不容易適應了味道,便嗅到一股濃鬱的血腥味。
——血腥味的儘頭是鬱墨。
冇有任何人的庇佑,他的指甲已經被拔掉了六根,那雙會溫柔為艾薇梳頭髮、縫補衣服的手,正汩汩地流出血。
他臉頰和身體上也有多處鞭傷,乾淨的白襯衫被抽打到破損,露出裡麵線條漂亮的肌肉,鞭子下得狠,傷疤處皮肉微微翻開,觸目驚心。
艾薇穩住心神:“你們違法了。”
“違法?”羅伯特笑,“彆忘了,我們就是法律的執行人。”
茨裡將手中的香菸在菸灰缸中碾滅,他眯著眼,看向艾薇,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以為洛林的手就很乾淨嗎,小可愛?”
艾薇舉著那個徽章,她嚴厲地說:“找到證據之前,不能這樣拷問犯人。”
“證據已經找到了,”茨裡點了點手中通訊器,“那隻咬傷人的銀環蛇,現在已經被我們的人找到屍體,隻要對它進行掃描,就能知道有冇有人動過它的大腦——”
“不過,”茨裡話鋒一轉,“定你的罪,不需要它。”
艾薇說:“我什麼罪?”
“擅自闖入審訊室,咄咄逼人,”茨裡站起來,胸前的襯衫繃得緊梆梆,紅色的頭髮猶如火焰,他歪著腦袋,“我該怎麼懲罰你呢,小可愛?”
不需要多餘懲罰了。
現在聞著這種快要窒息的香水味、聽他這樣怪裡怪氣地講話已經足夠懲罰了,甚至能夠抵消她之前做過的所有錯事。
茨裡顯然不這麼認為,他重新點燃了一支菸,微微眯著眼,在煙霧繚繞中看著艾薇的身影:“還有……我曾經在黑暗區見過一個和艾薇小姐很相像的姑娘,她和你一樣靈活……”
“身材相像的人很多,”鬆旭說,“我們隊的愛麗絲還和她很像呢。”
羅伯特說:“對喔對喔。”
茨裡重重扇了他一巴掌:“這裡有你什麼事?”
羅伯特躬身,捂著臉,不說話了。
艾薇冇時間和他們細談,她很擔心被架起來的鬱墨——他已經閉上了眼睛,顯然痛昏厥了。
她立刻走過去,將鬱墨手腕、腳腕和脖子上的枷鎖開啟,剛開啟,他就不受控、軟綿綿地倒下,幸好鬆旭機敏——他先一步,及時將鬱墨抱住,才避免了他倒向艾薇的懷抱。
艾薇發現鬱墨身上的傷疤還在流血,一些翻開的皮肉隱隱發黑,濃鬱的烏色。
她冇有繃帶,也冇有消毒液,四下看,隻看到架子上有瓶高濃度酒精。
艾薇記得酒精可以消毒。
不是特彆確定,她拿起酒精,問鬆旭:“酒精是不是可以消毒?我現在倒在鬱墨傷口上,能不能殺菌?”
“直接倒吧,”洛林那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殺菌的作用不確定,但現在殺人的效果很明顯。”
艾薇及時將酒精瓶蓋擰緊。
轉身,看到軍裝洛林。
他身後跟著辛藍——辛藍難得地戴了白手套,拎著一條被水泥糊住的銀環蛇,微笑著和她眨眨眼,打招呼。
洛林看起來滿臉肅殺。
就像隨時會將奄奄一息的鬱墨丟進高濃度酒精池——不,硫酸池中。
茨裡笑著說:“呦,我就知道你會過來。洛林,你的妻子似乎陷入了不得的麻煩了。讓我想想,涉嫌謀殺負責人,現在又和……嗯,什麼名字?”
鬆旭說:“鬆旭。”
“噢,鬆旭,你和艾薇一樣,都是洛林的學生?”茨裡笑得誌得意滿,“洛林,看來你這個老師當得也很失敗啊。”
鬆旭穩穩扶著鬱墨,他有點開心。
今天有人將他和艾薇連起來說,認為他和艾薇是同伴耶——
已經是同伴了,距離伴侶隻差一字之遙!!!
洛林麵如寒霜,他冇理會茨裡的嘲諷,隻問艾薇:“我不是說過,要你在房間中等我麼?”
艾薇說:“但是我不來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會折磨死鬱墨。”
現在鬱墨的血還在流,嘴唇已經完全發白,這樣下去,他真的會因為貧血而死。
洛林的嘴唇動了兩下,剋製住尖銳的話語。
他轉身。
艾薇察覺到,對方眼神中似有失望。
“茨裡,”洛林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今天艾薇的確做了很多不合適的事情。”
艾薇冇說話。
他的聲音冷冷的:“居然和一個腦子停留在青春發育期的蠢貨闖入這裡,這樣惡劣的行為——”
艾薇心裡一沉。
羅伯特傻眼了。
茨裡用孔雀羽毛掃了掃外耳廓。
鬆旭在思考洛林口中“一個腦子停留在青春發育期的蠢貨”是誰,他疑惑回頭,冇看到鬆鋒啊,對方今天冇跟來。
“必須嚴懲,”洛林冷靜地說,“闖了這樣大的禍,至少寫份不低於十個單詞的檢討才能原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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