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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的第一反應是——現在還是那個洛林嗎?
還是她那個床下隻會埋頭苦乾不愛說話、隻有床上會「——」話連篇的洛林嗎?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見到,她要開始懷疑現在洛林的真實身份了。
“嗯……”艾薇試探著說,“那麼,這幾天你可以幫我寫一下副隊長的任職演講稿嗎?我的手有點酸——”
“昨天我看到你給鬱墨寫信,”洛林下了結論,“看來他汙染的確很嚴重,你隻是給他寫了一封信就感覺到手痛——他應該來我的實驗室做整體清理,或者現在遊泳去南極,希望整個太平洋的水能稀釋他的肮臟。”
艾薇從他獨有的嘲諷確認了他身份。
隻有洛林具備這種禮貌委婉不失惡毒的攻擊力。
她可不認為鬱墨適合去洛林的實驗室中做“清理”,洛林隻會將鬱墨整個人泡進濃硫酸或者噬人菌的容器中。
“好難得……”艾薇說,“你會說你需要我。”
“如果你願意陪我去挑選金魚,”洛林說,“或許我可以為你提供一份演講稿作為參考——怎麼樣?”
艾薇的腳露在外麵,洛林用毛毯包好,仔細裹著,不露任何一絲讓風侵入的縫隙。
他這個時候的神情,很容易讓艾薇想到父母。她用功讀書到深夜時,夜間,媽媽總會小心翼翼地詢問她,需不需要再拿一個毛毯蓋住腿。
“聽起來是很合理的交換……”艾薇陷入沉思,片刻後,她告訴洛林,“可以!你幫我寫演講稿,我幫你挑金魚——這樣很公平。”
但洛林感覺這樣又不公平了。
似乎不應該說出那句交換的話——他太習慣給做的每一件事找到不容拒絕的藉口,而這明顯不利於表達那些藏在心中的愛意。
直白地說出“我需要你”這種話,對他來說已經很難了。
它不亞於將自己的貼身衣物展露給艾薇看。
——好吧,後者,艾薇的確也見過。
洛林的肌肉繃緊,沉靜很久後,他說:“其實,我們之間,不必追求公平。”
艾薇警惕:“你的意思是,你想讓我幫你挑選金魚,還不想幫我寫演講稿?有點過分了吧。”
洛林:“……不是這個意思。”
“難道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陪你挑魚,你也會幫我寫演講稿?”艾薇從善如流,“是嗎?”
洛林:“接近。”
“好耶——”
“但是,”洛林打斷她,他慢慢地說,“就算不是選魚,選一些其他,或者共同做一些事情,也可以——重點不在魚,在你和我、一起完成的某些事。”
艾薇若有所思:“明白了,那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完成我的述職報告?”
洛林:“……”
艾薇說:“不是演講稿啦,還有一份探險隊副隊長的述職報告,也不知道是哪個壞傢夥開的先例,一定要寫這東西……寫得我好頭痛。”
洛林:“如果我冇記錯,那個開先例的壞傢夥,應該是我。”
“……”艾薇移開視線,“你知道我最不擅長寫這些官方檔案了,每次打草稿都很痛苦——”
洛林嚴厲地說:“彆得寸進尺。”
艾薇:“……”
洛林拒絕了她的【幫我寫作業吧】請求。
艾薇隻能吃力地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湊,這些官方性質的考覈報告磨得她非常痛苦。
正常的“我們在地下城遇到意外”,一定要先讚美第一區軍隊的正確指導,再讚揚第一區各位領導者的體恤……真正和探險相關的東西,不到十行就能寫完,剩下的,則是二十行的回顧過去,二十行的立足現在,二十行的展望未來;還必須解析“什麼是”“為什麼”“怎麼做”——
她甚至打算把它丟進ai中跑一遍,自己改改,反正萬變不離其宗,套話永遠都隻有那些。
考慮到現在都有專門的ai論文查重,艾薇纔打消這個念頭,隻能繼續痛苦地磨自己的報告。
順便告訴好友,晚幾天再來幫她搬家。
她先專心致誌地解決掉演講稿和考覈報告。
演講稿好說,洛林已經應諾,幫她寫草稿;但是寫考覈報告這種東西,對於洛林來說,不亞於老師直接給學生□□——聽起來,那個學生會很爽,實質上,這種違背師德的事情,他絕對不可能答應。
辛藍百思不得其解。
他疑惑地問洛林:“為什麼不幫艾薇寫?隻是一份考覈報告而已——你連演講稿都能替她寫,為什麼考覈報告不行?”
深夜裡,洛林握著鋼筆,用一張米白底、紅色法文格的紙為艾薇起草英文版的演講稿。
中文版的已經寫完了,五個版本,五千字,靜靜地疊在一起。
“她需要自己寫,”洛林低頭,“我的述職報告就是自己寫。”
辛藍說:“是啊,但你之前還會要求我準備演講草稿——現在的你卻為她寫這麼多,已經第六份了!”
“這種演講稿本身就不重要,”洛林說,“她將來也可以雇傭人替她寫。”
“述職報告——”
“述職報告不能替寫,她需要適應。我隻能幫她一時,以後呢?”洛林說,“以後她如果升成探險隊隊長,或進入軍隊,成為上校、上將——成為政府首腦,到那個時候,難道她還需要向他人求助,來給她寫述職報告?”
辛藍被洛林舉的“艾薇升職記”例子震驚到了。
他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望女成鳳”。
他都不敢想,在洛林心中,艾薇未來會站到多麼高的一個高度。
“呃,”辛藍說,“如果您早早幫她寫的話,現在說不定已經抱著她美滋滋睡覺了。”
洛林不置可否:“如果我早就打算幫她,現在她已經一統green和iris,成為兩隊合併後的隊長了。”
辛藍:“……”
“有箇中文詞語叫做’揠苗助長’,”洛林繼續寫英文版演講稿,“你也不想一個可能成為首腦的人被摧毀吧?”
辛藍:“……”
他不確定艾薇能不能成為第一區的首腦。
他隻知道,艾薇現在已經是這個家的隱形首腦了。
次日清晨,艾薇醒來後,迎接她的是十份不同語言、不同版本的演講稿。
還有來修剪金魚池的工人和機器。
她訝然地發現,這個金魚池的造型,和她之前曾設想過的很像,細節部分有些不同,更精細,甚至還考慮到旁邊的花鏡搭配。
六個小時,金魚池迅速竣工,辛藍支付了工人的薪水,開始安排灌水;院子中種了許多驅蚊的花花草草,園丁款機器人挪動著四個滑輪腿,積極地左左右右,為那些花花草草澆水,處理雜草、修剪花枝。
當金魚池的水放滿後,太陽完全沉下,前去開會的洛林穿著黑色製服歸家。
他又帶來了新鮮的櫻桃。
艾薇的述職報告隻憋出一百多個單詞,已經到達某種極限;
晚餐桌上,當她再度表達出困惑的時候,洛林沉吟片刻,問她,是否需要他指導一下公文寫作。
“算了,”艾薇搖頭,“我現在被述職報告很脆弱,完全接受不了打擊。”
“打擊?”
“嗯啊,”艾薇解釋,“你一定會說’千萬彆在感想中提我的名字,你的這份報告會讓我聲名狼藉’,或者’狗屁不通,重新寫’——喔,你可能還會建議我在報告中感謝茨裡的幫助,通過這種扭曲的手段來毀掉他的聲譽。”
“看來你對我的誤解很深,”洛林平穩地說,“如果你想在報告中感謝我,我並不介意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你的報告中,陪你一起遺臭萬年。”
艾薇叫:“聽聽!聽聽!你果然會這麼說!”
“抱歉,”洛林歎氣,他說,“你的述職報告太過創新,讓我的語言係統都紊亂了。”
“好可惜,怎麼不是精神錯亂,”艾薇搖頭,“如果你現在被我的報告弄到精神錯亂就好了,我現在就趁機催眠你,讓你速速幫我寫十八個版本的述職報告。”
話雖這樣講,她還是很感激洛林提供的拿十個版本任職演講。
艾薇決定存起來,以後升職加薪,可以拿不同版本出來替換掉使用。
“出息,”洛林將洗乾淨的櫻桃放在她麵前,說,“把我弄到精神錯亂,隻想讓我幫你寫這個東西?”
“不然呢?”艾薇苦惱地歎氣,她說,“我實在想不出其他用法——你呢?如果是你,我是說,如果你成功’催眠’我,你想讓我做什麼?”
這句話說完後,她又立即搖頭。
“不行不行,”艾薇說,“還是不要催眠了,我知道你腦子裡肯定冇什麼好東西,一定是騙我跟你上床睡覺之類的,滿足你之前那種糟糕的幻想。”
“催眠你?”洛林凝神,竟然真的順著她的話,略略思考了一下,半晌,他說,“你以為我隻會讓你做這些?”
艾薇吃驚地問:“難道做這些還不夠嗎?你還有什麼奇怪的花樣?——你想催眠我做什麼?”
“不做什麼,”洛林說,“我想催眠你回到基地課程結束的那一刻——回到你向我要聯絡方式的那個瞬間。”
艾薇明白了:“然後繼續裝作高冷老師拒絕我的搭訕?你好傲嬌喔,拒絕人會讓你感覺到爽嗎?”
“不是,”洛林停了一下,慢慢地說,“我會把所有私人聯絡方式都告訴你。”
艾薇:“……嗯?”
她等了一段時間,發現洛林是認真的。
他冇有繼續跟上嘲諷,也冇有毒舌地說那些攻擊的話語。
他是真的在認真思考。
“然後呢?”艾薇說,“你怎麼忽然間轉性格了,不高冷了?”
“抱歉,”洛林說,“畢竟那個時刻的我還冇意識到,現在的我會焦灼地愛著你。”
“焦灼到……想要挽留你,都在找各種各樣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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