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他愕然地望著那道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她看起來隻有十三四歲的體態,嬌小得彷彿一折即斷,赤著一雙雪足,腳踝纖細得令人心驚。
一頭如新雪般純淨無瑕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幾縷發絲垂落在她小巧的肩頭和略顯單薄的胸口,肌膚透著一種長久不見天日的蒼白。
但最讓克洛伊呼吸微滯的,是她的臉。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美麗。
精緻?絕倫?傾國傾城?這些詞匯放在她麵前,都顯得蒼白而庸俗。
那是一種違背常理,衝擊認知,彷彿將世間所有關於“美”的概念提煉到極致後,再糅合在一起的驚心動魄。
每一寸線條都恰到好處,組合成一張足以讓任何人失語的容顏。
然而,與這份極致的近乎非人的美麗形成慘烈對比的,是她此刻的境遇,以及她臉上的神色。
數道最為粗大的虛空鎖鏈,如同最惡毒殘忍的刑具,將她以一種近乎褻瀆的姿態,牢牢地釘鎖在這片法則顯化的囚籠中心。
鎖鏈貫穿處,沒有鮮血流出,隻有空間微微扭曲的詭異波紋。
可她臉上,卻沒有絲毫痛苦或怨恨。
隻有一種如同剛剛降生對世間萬物一無所知的嬰孩般的純潔與茫然。
天真,懵懂,像一張未曾沾染任何墨跡的白紙。
而更讓克洛伊瞳孔收縮的是,他看到,那少女微微蜷縮著嬌小的身體,懷裏竟緊緊抱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不大,在鎖鏈微光和核心輝光的映照下,反射著一點熟悉的金屬冷光。
那是……一截斷裂的槍尖?
雪白的顏色,熟悉的造型線條……
克洛伊幾乎立刻認出來,那是他之前那柄白色長槍的槍頭!
那柄在霜狼堡突圍時,為了給王級惡魔薩格拉斯致命一擊,而留在了對方喉嚨裏的長槍!
它怎麽會在這裏?還被這個被囚禁的詭異少女抱在懷裏?
克洛伊懵了瞬間,隨即當下這樣的場景就讓他剛剛因為可能找到了蒂薇婭而產生的些許鬆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警覺。
這個少女……絕對不是什麽普通的囚犯。
光是看著那些貫穿她身體的虛空鎖鏈,克洛伊就感到靈魂傳來陣陣彷彿被針尖刺探般的刺痛感。
那鎖鏈散發出的氣息,古老而晦澀,層次高得讓他無法理解。
而她本人,盡管看起來脆弱無害,但那種純粹到極致的美麗和身處如此絕境卻依舊天真的矛盾感,本身就散發著極度危險的氣息。
就在克洛伊驚疑不定,猶豫著是上前詢問還是悄悄退走時——
那一直閉目彷彿沉眠的少女,如同蝶翼般的細長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朱紅色的眼眸,像兩顆浸泡在頂級鮮血中的紅寶石,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光,彷彿能映照出靈魂最本質的顏色。
她的目光,落在了克洛伊身上。
或者,不僅僅是落在身上。
那一瞬間,克洛伊有種錯覺,彷彿自己的一切,這具重傷的身體,體內殘存的魔力,血脈深處流淌的霜魄之力,甚至那些連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念頭和記憶角落——都被這雙純淨到詭異的紅寶石眼眸,給輕輕鬆鬆地看穿了。
隻此一眼,克洛伊就無比確信,眼前這個被重重封鎖看似脆弱的少女,是一個極其恐怖層次高到他目前根本無法想象的存在。
他喉嚨有些發幹,原本想好的詢問蒂薇婭下落的開場白卡在了喉嚨裏,最終隻遲疑地吐出一個字:
“你……”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
那怔怔地看著他的少女終於顯示確認了什麽般,她完美無瑕的臉上,緩緩地綻放出一個天真無比彷彿見到久別重逢之人般欣喜的甜美笑容。
薄唇微啟,聲音親昵得像是在撒嬌:“你來了呀……”
“……”
......
第一次和他相遇,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大概……是一千三百多年前了吧。
被冰冷的虛空鎖鏈貫穿軀體,釘在這永恆黑暗中的少女,或者說,奧蘿拉從與克洛伊對視的那一瞬間,飄渺的思緒就被牽扯向了無比遙遠的過去。
記憶的畫卷在時隔千年之後鋪開,色彩卻依舊鮮活。
那時,她還不是什麽囚徒,也不是令人畏懼的“那一位”。
她隻是奧蘿拉,一個夾在幾個強大鄰國之間毫不起眼的小國公主。
國都算不上繁華,但春日晴朗時,空氣中會飄著丁香與泥土混合的氣息,街道雖不寬闊,卻也整潔,陽光能暖融融地灑在紅瓦屋頂上。
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午後,她乘坐著皇室的馬車,從城郊的莊園返迴城堡。
車廂內熏著淡淡的寧神香,簾幔垂落,隔開了大部分街市的喧囂,隻餘車輪碾過石板的規律聲響,以及衛兵馬蹄的嘚嘚聲。
直到路邊的嘈雜聲傳來,讓她忍不住好奇地撩開了馬車側麵的絲綢簾幔一角。
那天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纔看清路邊的景象。
街邊一處相對空曠的牆根下,圍攏著一些指指點點的市民。
人群中央,一個身形單薄,衣衫襤褸的男孩靠牆坐在那裏。
那時的他隻有十歲左右,長期的營養不良使他顯得格外瘦削,臉上帶著塵土和疲憊的痕跡,一頭亂糟糟的黑發下,是一雙異常的眼睛。
裏麵沒有絲毫屬於孩童的天真,隻有滿溢的警惕與野性。
他身前,用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在一塊破木板上寫著“賣身,換錢求藥”。
字跡笨拙,卻用力很深。
而被他緊緊護在身邊的,是一個蜷縮在舊毯子裏麵色潮紅,緊閉雙眼的小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年紀,呼吸急促,好似已然病入膏肓。
或許因為她身下的車架過於惹人注目,所以當她對男孩投以視線的時候,對方恰巧也迴望了過來。
隔著中間許多正在議論紛紛的市民,兩人對視了。
他的眼神,一如現在……
她已經忘記了那時的自己在想些什麽了,隻記得,她將他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