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隻覺得眼前一黑。
那不是簡單的失去視覺,而是彷彿整個世界的重量連同空間本身被粗暴揉碎後,狠狠砸在了他的身上。
無法形容的劇痛在每一個細胞裏炸開,他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好似寸寸斷裂,肌肉纖維像是被撕扯成絮,內髒在看不見的碾壓力道下變成一灘模糊的混合物,甚至連思維都被切割成了無數痛苦的碎片。
疼。
疼到了極限,反而讓意識在湮滅前獲得了一種詭異的清明。
然後,一切歸於虛無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克洛伊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冰冷的空氣灌入他千瘡百孔的肺部,帶來一陣更加尖銳的刺痛,卻也強行將他的意識從混沌深處拖拽了迴來。
他睜開眼。
視野裏沒有天空,沒有大地,沒有硝煙,甚至沒有顏色。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沉凝如實質的黑暗,彷彿置身於宇宙尚未誕生之前的虛無。
唯一的光源,來自周圍那些靜靜漂浮在半空中的東西。
像是鎖鏈,但並非實體,更像是由某種半透明的灰白能量凝聚而成,內部有著彷彿時空亂流般的微光在無聲流轉。
這些鎖鏈縱橫交錯,散發著微弱冷光,成為這片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坐標和詭異裝飾。
“嘶——!”
克洛伊嚐試用手臂支撐起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立刻引發了全身的抗議。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喉嚨裏一陣腥甜上湧,“哇”地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暗紅色的血塊,裏麵夾雜著幾塊內髒碎片。
真夠瓷實的。
他咧了咧嘴,牽動了臉上不知道哪裏的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經過水天一色空間裏那幾百上千次花樣翻新的死亡洗禮,克洛伊自認為對疼痛的耐受性已經拉到了一個相當非人的高度。
但此刻,他依舊覺得有點……不,是相當遭不住。
這感覺不像是被刀砍槍捅,更像是被塞進了某個布滿尖刺的滾筒裏,從時空亂流這頭滾到了那頭,每一個零件都被粗暴地拆卸摩擦,又勉強拚裝迴來。
他艱難地坐起身,顧不得滿身狼狽,首先內視檢查自身狀態。
魔力池……好吧,幾乎見底,隻剩下幾縷細微的寒氣在本能地遊走,修複著最細微的損傷。
外傷就不用提了,白色騎士服早就爛成了乞丐裝,底下皮開肉綻,不少地方深可見骨,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內傷更麻煩,肺部和肝髒都有不同程度的破裂和出血,肋骨大概斷了好幾根,沒直接戳破心髒算他運氣好。
“媽的……”克洛伊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
記憶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逐漸清晰起來。
最後定格的那一幕,是墨菲斯托那隻彷彿能捏碎世界的蒼白手掌,是蒂薇婭擋在自己身前炸裂的左眼,是那狂暴到足以撕裂空間的能量亂流,以及破碎的金色水晶和驟然扭曲的視野。
蒂薇婭那個瘋女人,在最後關頭用某種方式,帶著他進行了超遠距離的極不穩定空間傳送,硬生生從魔王手下逃了出來。
所以這裏就是傳送的落點?某個未知的異空間?
那蒂薇婭呢?
他立刻強忍著劇痛,轉動脖頸,冰藍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掃視。
除了那些發光的鎖鏈和永恆的黑暗,視野所及,空無一物。
傳送過程中分散了?
克洛伊掙紮著,試圖站起來。
骨頭摩擦的劇痛讓他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但他還是咬著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像一根在狂風裏即將折斷的蘆葦。
每動一下,全身的傷口都在尖叫。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還好,空間戒指還在,意識探進去摸索了一下,很快一個溫潤的玉盒出現在了他手中。
開啟,裏麵靜靜躺著一株通體碧綠,形似蘭草的植物。
生靈草。
當初在學院裏和芬裏斯決鬥後,對方給自己的賠禮……
據說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恐怖效果,是真正的救命神藥。
克洛伊盯著這株草看了兩秒,然後“啪”地一聲,合上了玉盒,重新塞迴戒指裏。
先找到蒂薇婭再說。
那女人傷得恐怕比自己隻重不輕,尤其是那隻眼睛……生靈草或許能有點用。
對方畢竟是為了救自己才遭難,他覺得自己作為人,可以沒心沒肺,但不能不知好歹,知恩圖報的道理還是要懂的。
打定主意,克洛伊開始打量這個鬼地方。
黑暗,無邊的黑暗。
沒有方向,沒有參照物,甚至連上下左右的感覺都因為重傷和黑暗變得模糊。
唯一能作為指引的,似乎就是那些漂浮在半空散發著微光的奇異鎖鏈了。
它們從黑暗深處延伸而來,又消失在黑暗盡頭,像是一條條冰冷沉默的星河軌跡。
“沿著鎖鏈走,至少不會原地繞圈吧……”克洛伊嘀咕著,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斷裂的骨頭相互摩擦,內髒隨著步伐傳來悶痛。
他走得極其緩慢,幾乎是拖著身體在挪動。
汗水混著血水,從下巴滴落,在絕對的寂靜中,他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而艱難的喘息聲,以及血液滴落在某種無形“地麵”上那微不可聞的聲響。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隻是一段格外煎熬的心理時間。
周圍那些鎖鏈散發的光芒,似乎變得明亮了些許,不再是起初那種奄奄一息的微光。
而更遠處,在鎖鏈匯聚延伸的黑暗盡頭,隱約出現了一片相對明亮的光源地。
而在那片輝光的中心,似乎……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克洛伊精神一振,冰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是蒂薇婭嗎?
他加快了腳步,隨著距離拉近,那片光源地的景象逐漸清晰。
那並非什麽溫暖的居所,更像是一個囚籠的核心。
無數條灰白色虛空鎖鏈,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延伸而來,如同擁有生命的巨蟒,層層疊疊地纏繞貫穿,最終匯聚在光源的中心。
而在那些鎖鏈的交匯處,一道身影,正靜靜地坐在那裏的地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