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幾天過去了。
克洛伊原本的確沒太在意薇薇安那天表現出來的異樣，畢竟人家都說了隻是家裏的瑣事，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他一個外人，總不能追著人家小姑娘問“你家到底出什麽事了快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吧？
那不成神經病了嗎？
所以他很識趣地保持了沉默。
生活一如既往，平靜得像一汪死水。
但問題是，這汪死水裏，有條小魚開始愈發不對勁了。
起初隻是些細微的變化。
補習的時候，薇薇安講著講著就會突然停下來，目光飄向窗外，那雙總是亮晶晶的杏眼裏蒙上一層克洛伊看不懂的東西。
等她迴過神，發現克洛伊正看著自己，就會立刻擠出一個笑，說“不好意思學長，我們繼續”。
那笑容依舊甜美，可克洛伊總覺得，那甜味兒像是摻了水，淡了。
然後是走神的頻率越來越高。
以前講題的時候，薇薇安是那種恨不得把每個知識點掰開揉碎了喂到他嘴裏的型別，思路清晰，語速輕快，偶爾還會因為克洛伊終於聽懂了一個難點而開心地晃一晃腦袋。
現在有時候她講著講著，人就沒了。
眼神飄了，手裏的筆停了。
克洛伊有一次故意等了她足足一分鍾，想看看她什麽時候能自己迴過神來。
結果一分鍾過去，兩分鍾過去，薇薇安就那麽保持著握著筆的姿勢，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臉上沒有表情，卻也沒有任何焦距。
最後還是克洛伊咳了一聲，她纔像被驚醒似的，猛地眨眨眼，然後慌忙低頭翻書，嘴裏嘟囔著“我們剛才講到哪兒了”。
更讓克洛伊在意的是，她臉上那總是對他露出來的甜美笑意，沒了以往那樣閃閃發光的感覺。
以前薇薇安笑的時候，克洛伊總覺得那雙杏眼裏像是裝了兩顆小星星，亮得能晃花人眼。
現在星星還在，但那光，像是被什麽東西遮住了一角，黯淡了許多。
所以，漸漸地，克洛伊想不去在意，也不行了，而他正在腦海裏想著薇薇安的事情。
突然——“停手！！”
一聲爆喝如同驚雷般炸響。
克洛伊的手猛地一頓。
他定了定神，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實戰課上。
麵前，希琳公主跌坐在地上，金色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頭，那雙碧藍的眼眸正呆呆地望著他，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而他手裏的冰槍，槍尖距離她的咽喉，隻有不到一寸。
一寸。
隻需要再往前送那麽一點點，槍尖就會刺穿那白皙的麵板，刺穿那纖細的氣管。
槍刃被一隻手死死抓住。
是實戰老師。
他的手握著克洛伊的槍刃，握得緊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用了不小的力氣。
他看向克洛伊的目光，古怪得難以形容。
見他迴神，實戰老師咳了一聲，道：“可以了，勝負已分。”
克洛伊眨眨眼，手腕一翻，冰槍化作點點光芒消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依舊跌坐在地上，似乎還沒迴過神來的希琳公主，撓了撓臉頰。
“那什麽……”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氣氛，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太合適。
最後他隻是訕訕地笑了笑，朝希琳公主伸出手。
“抱歉，走神了，沒傷著你吧？”
希琳望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望著那隻手的主人，望著那張此刻掛著有些尷尬笑容的臉。
用力抿了抿嘴唇，最後還是倔強地一偏腦袋，自己撐著地板站了起來。
但周圍那些竊竊私語聲，卻已經像潮水般湧了過來。
“差距已經這麽大了嗎？”
“剛才那一槍你們看清了嗎？我根本沒看清是怎麽刺出去的！”
“希琳公主連三招都沒接住？”
“明明希琳公主也晉升了王級……”
“這也太誇張了吧……那些傳言該不會是真的吧？”
莉莉絲小跑著衝了過去，一把抓住希琳公主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希琳！你沒事吧？！”
希琳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金色的劉海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莉莉絲猛地轉過頭，瞪向不遠處的克洛伊，張開嘴——
然而，想要幫希琳公主出頭的話還沒出口，她的目光就對上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
話語瞬間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而克洛伊也壓根沒有多看她一眼，目光便從她身上越過，落在了她身後的希琳公主身上。
他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實戰課老師：“抱歉老師，我今天狀態不太好，以後實戰課我還是不來了吧。”
老師沉默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沒問題，以你現在的實力，在這裏也確實學不到更多了。”
克洛伊朝他笑了笑，轉身便朝教室門口走去。
身後，那道金色的身影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一動不動。
人群中，瓊森站在人群裏，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那裏。
而他旁邊，索羅斯也是一副沒迴過神的樣子。
瓊森機械地抬起手，推了推索羅斯的胳膊。
索羅斯這纔像被按下了開機鍵，轉臉看向瓊森。
兩人四目相對。
但也隻有沉默。
而克洛伊此時已經邁出了教室的門，從眾人視野中消失。
......
上課時間的校園裏總是空蕩蕩的。
走在走廊裏，能聽見的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在迴蕩，偶爾路過幾間教室，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看見裏麵黑壓壓的人頭。
他原本是想去後花園逛逛的，畢竟上學期烤的白月鱘他現在想想還流口水，以後去了深空學院，就不見得還有機會吃了。
可當他走到一樓時，腳步突然停住，往前走，是離開教學樓的出口，往左走，是禮堂的方向，而右邊，則是一年級的教學區……
他站在那裏想了想，然後轉了彎，朝右邊走去。
一年級教學區比高年級那邊熱鬧些，但也有限，畢竟都在上課，走廊裏同樣沒什麽人。
克洛伊一路走一路看，經過一間間教室，透過門上的小窗能看見裏麵的學生正襟危坐，有的在記筆記，有的在發呆，有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麵孔，沒有找到他想找的那個人。
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最後一間教室。
那是魔法理論課的大教室。
克洛伊在走廊上停下腳步，透過窗戶往裏看。
教室裏坐得滿滿當當，陽光從另一側的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教室照得亮堂堂的。
克洛伊的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
那道栗色的身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