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天過去，克洛伊一個人待在寢宮裏，一個人都沒有見到，艾蓮娜也沒有再出現。
但每天美食美酒從不缺席。
到點了，冰晶桌麵自動升起，上麵擺滿了豐盛的菜肴，頓頓不重樣，頓頓好吃到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喝完了，空杯子剛放下，就有新的飲品自動續上。
除了美食，還有各種有趣的東西。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圖書，有遊記，有傳記，有傳奇故事，甚至還有幾本魔法理論專著，翻開來一看，裏麵的內容深奧到克洛伊隻能看懂個大概。
還有一些精緻的小玩意兒，會自己動的金屬鳥，能播放影像的水晶球，摸一下就能飄起來的發光小球……
克洛伊一開始還能去享受，但過了大概……他也不知道幾天，總之過了那麽一陣子之後，他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交流。
每天能聽到的聲音，隻有自己的呼吸，吃東西的咀嚼聲，翻書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從冰層外麵傳來的知道是風聲還是龍吟的呼嘯。
一開始他還能自己跟自己說話解悶。
“今天這烤肉不錯啊。”
“這書挺有意思，原來龍族是這麽來的。”
“嘿，這小鳥還會唱歌？”
但後來，連自己跟自己說話都有點沒勁了。
他癱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冰晶穹頂，忽然開口：
“艾蓮娜這是在玩放置y吧……”
沒有人迴應。
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寢宮裏迴蕩了一小下，然後消散在寂靜裏。
克洛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行吧……”
他悶悶地嘟囔了一聲。
“反正也沒別的事幹，接著睡。”
但他睡不著。
他側過頭，看向那扇被冰封的落地窗。
窗外的冰層依舊厚重，看不見半點外麵的景象。
他忽然有點想念北境的風雪了。
至少那風吹在臉上，是涼的，是真的，是活著的感覺。
而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克洛伊甩了甩腦袋，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他從床上爬起來，溜達到那張冰晶桌前，這會兒桌上又擺滿了新的美食。
他拿起一根烤得金黃的肉串，咬了一口。
很好吃，但他吃著吃著，忽然有點想歎氣，這日子，到底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克洛伊有一搭沒一搭地嚼著肉，腦子裏卻忍不住開始浮現艾蓮娜先前的話。
——“留在這裏，我會給你一切你想要的，隻要你不會再離開我。”
克洛伊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眯起眼，盯著麵前那盤精緻的點心，忽然腦子裏靈光一閃。
艾蓮娜所說的留在這裏，指的是哪裏？是這座寢宮？還是整個天空之境？亦或者北大陸？
克洛伊覺得都不是，艾蓮娜讓他留的地方，是她的身邊。
可艾蓮娜又不是個地方，她也是會動的啊！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把最後一口肉串塞進嘴裏，嚼吧嚼吧嚥下去，然後深吸一口氣，仰起頭，對著空曠的寢宮，大聲喊道：
“艾蓮娜！我們談一談吧！”
聲音在寢宮裏迴蕩開來。
迴音層層疊疊，漸漸消散在遠處。
然後是一片寂靜。
克洛伊保持著仰頭的姿勢，等了三秒。
五秒。
十秒。
他開始覺得有點尷尬。
“咳。”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再喊一遍，但下一刻，就在他的麵前，一道冰藍色的流光亮起。
隨後，一道人影自流光中浮現。
藍裙，霜發。
艾蓮娜，就那麽靜靜地立在那裏，距離他不過三步之遙。
克洛伊愣了一下。
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見到人的緣故，他忽然發現，自己看到這張臉的那一刻，心裏湧起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感動與親切。
克洛伊心中暗自嘀咕自己怕不是被關出了斯德哥爾摩，但麵上卻已經本能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那什麽，好久不見啊。”
艾蓮娜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你想清楚了嗎？”
克洛伊坐在冰晶桌前的冰晶椅子上，仰頭看著艾琳娜，猶豫了一下，然後道：“我覺得咱們之前，可能都想岔了。”
艾蓮娜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想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克洛伊豎起一根手指。
“而我不想被關在這裏。”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兩個想法，表麵上看是矛盾的，但如果換一種思路呢？”
艾蓮娜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克洛伊深吸一口氣，道：“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迴北境呢？”
“說實話，你們總說以前的我如何如何，實際上我對以前的事情根本沒多少記憶。”
“如果你真的想讓我……那個什麽，留在你身邊，那總得給我個機會，讓我真正瞭解你吧？在這兒，你把我關著，一天到晚見不著麵，偶爾出現一次還跟審犯人似的，這樣下去，別說那個什麽了，我怕是都要先被憋瘋了。”
艾蓮娜的眼眸微微波動。
克洛伊趁熱打鐵道：“但是，這不代表我們就隻能守著過去那些東西過日子吧？”
“我們可以創造新的迴憶。”
“可以在冰原上，可以在雪山上，還可以在極光下！”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太信我。”洛伊說著，撓了撓頭：我說這些聽起來有點像在忽悠你放我出去，但是……以你的實力，隨時都能把我抓迴來，對吧？就算我跑迴北境，跑迴聖羅曼尼亞，跑到天涯海角，你隻要想，一個念頭就能找到我，對不對？”
“你說了這麽多，歸根結底，還是想離開這裏。”艾蓮娜輕聲道。
克洛伊一愣，隨即有些急了：“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但他的話沒有說完，艾蓮娜便柔聲打斷道：“你說的這些，聽起來似乎很美好，可是除此之外呢？走完了雪山，看完了極光，閱盡了雪原，那之後呢？你想要的就隻有這些嗎？”
克洛伊一愣，這個問題，把克洛伊問住了。
他想從艾蓮娜這裏得到什麽？
自由？隻要艾蓮娜答應跟他去北境，他自然就離開了這座寢宮。
那除此之外呢？
他看著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看著她那張絕美卻帶著一絲茫然的臉，看著她那七百多年孤寂沉澱下來的複雜情緒。
忽然間，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她不是真的在問他想要什麽。
她是在問，她自己還能擁有什麽。
七百多年了，她守著一段過去的記憶，守著一個可能永遠迴不來的人，守著一座空蕩蕩的宮殿，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她等的那個人，已經不記得她了。
她拚盡全力護住的這個人，現在站在她麵前，跟她說要帶她去看極光，看冰原，看那些她從未真正在意過的風景。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相信，還能不能期待，還能不能……
擁有。
克洛伊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手，指著窗外那層厚重的冰。
“那扇窗外麵，是什麽？”
艾蓮娜微微一愣，但還是迴答：“雲海。”
“雲海外麵呢？”
“……天空之境的領地。”
“再外麵呢？”
艾蓮娜沒有迴答。
克洛伊替她迴答了：“是北大陸，是無盡之海，是東大陸，是南大陸，是這個世界所有我沒去過，你或許也沒真正看過的地方。”
他放下手，看著艾蓮娜。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能從你這裏得到什麽。”
“但是。”他認真道：“我知道的是，如果你不試著跟我出去看看，你永遠都會困在這裏，困在過去，困在那些你等了我七百多年的日子裏。”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也會被你一起困住。”
他頓了頓，然後說出了那句，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大膽的話。
“或許在那些風景裏，在那些相處的日子裏……我真的會，愛上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