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不好,老傑克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一定都是因為他!修女也是因為對她太好了……”
他旁邊一個瘦小的女孩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可……可是修女對我們都很好……”
“就是因為她對那個怪物也好!”男孩打斷他,斬釘截鐵道:“光明女神不喜歡暗夜精靈,修女收留她,所以才被懲罰了!”
這話引來其他幾個孩子一陣低低的附和,恐懼和尋找發泄口的本能,讓他們輕易接受了這個簡單粗暴的邏輯。
就在這時,一個有些戲謔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喂。”
幾個孩子嚇了一跳,齊刷刷轉過頭。
隻見克洛伊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旁邊,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怎麽到眼底,他看著剛才說得最起勁的那個雀斑男孩,笑嗬嗬地問道:“你猜,我現在如果要是給你一拳是不是因為露比西斯的原因?”
雀斑男孩一愣,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有點懵,張著嘴,一下子沒接上話。
克洛伊卻沒等他迴答,隻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像是覺得無趣般,隨意地“嘖”了一聲,然後便不再看他們,拎著那幾株草莖,晃晃悠悠地轉身,朝著廚房的方向走了。
留下幾個孩子麵麵相覷,愣在原地。
另一個男孩碰了碰雀斑男孩的胳膊,聲音怯怯的:“他什麽意思啊?”
雀斑男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那句話裏的彎彎繞繞,隻覺得被那眼神和語氣刺得渾身不自在,最後隻能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嘟囔一句:“神經病!誰管他什麽意思!”
教堂廚房裏光線昏暗,隻有一個簡易的石頭灶台和一個破舊的水缸。
克洛伊熟練地找了個小瓦罐,舀了點水,把手裏那幾株黃花蒿的莖葉仔細洗淨,然後塞進罐子裏,架到灶台餘溫尚存的炭火上慢慢熬煮。
他沒什麽專業的製藥知識,隻能憑一些模糊的印象盡量把葉子揉碎,讓汁液滲出。
很快,一股略帶苦澀的青草氣味隨著蒸汽彌漫開來,不算好聞,但在彌漫著灰塵和舊木頭味道的廚房裏,反倒有種奇異的生機氣息。
等到湯汁熬煮得顏色變得深綠,克洛伊才小心地將瓦罐端下來,用一塊幹淨的舊布濾掉殘渣,將墨綠色的湯汁倒入一個稍微幹淨點的木碗裏。
他端著木碗,走向瑪莎修女的房間。
房間裏比外麵更暗,隻有床頭一個小碟子裏盛著一點點凝固的油脂,點亮豆大的昏黃光暈。
露比西斯正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裏攥著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瑪莎修女滲出冷汗的額頭。
聽到門口的動靜,她警覺地抬起頭,看到是克洛伊,緊繃的小臉才微微放鬆,甚至努力朝他擠出一抹極淺的笑容。
而克洛伊則迴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臉,幾步走到床邊,將手裏的木碗遞過去:“喏,把這個喂給修女吧。”
露比西斯接過溫熱的木碗,疑惑地看著裏麵散發著苦澀氣味的湯汁:“這是……什麽?”
“書上看到的秘方。”克洛伊隨口胡謅:“找的草藥煮的湯,應該多少會有點效果的。”
雖然依舊疑惑,但露比西斯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沒再多問,用勺子舀起一點湯汁,先在自己嘴邊輕輕吹了吹,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遞到瑪莎修女幹裂的唇邊。
瑪莎修女似乎還有一點模糊的意識,本能地微微張口,將苦澀的湯汁吞嚥下去。
露比西斯便一勺一勺,極其耐心地喂著,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從克洛伊身後的屋門外潑灑進來,恰好為床邊這一小片空間鑲上了一道溫暖的金邊。
光芒勾勒出露比西斯低垂的、專注的側臉,和她手中那碗冒著微弱熱氣的藥湯,也將克洛伊斜倚在門框上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這幅畫麵,在破舊昏暗的房間裏,竟奇異地透出幾分寧靜與溫馨。
床上的瑪莎修女忽然發出一陣微弱的咳嗽,眼皮顫動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還有些渙散,但很快便聚焦在床邊這兩個孩子身上。
看到露比西斯正小心地給自己喂藥,看到克洛伊站在那裏,夕陽在他身後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她蒼白的臉上艱難地擠出一絲極淡的笑容,目光在克洛伊臉上停留了片刻,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遊絲:
“羅伊……”
克洛伊應聲走近了些。
瑪莎修女喘了口氣,輕聲道:“如果……如果我不行了,你一定要記得,帶露比離開這裏。”
瑪莎修女的目光轉向露比西斯,充滿了愧疚與憐愛:“走得越遠越好……別再迴來了……”
露比西斯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勺子裏的湯汁灑出來幾滴,落在舊被褥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露比西斯的小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顫抖著,紫眸裏迅速積聚起水光。
克洛伊卻像是沒感覺到這沉重的囑托,臉上依舊是那副有點混不吝的笑容,他擺了擺手:“算了吧,修女。”
他瞥了一眼快要哭出來的露比西斯,咧嘴笑道:
“我可不擅長帶孩子,這種麻煩差事,還是您自己來吧,我看您挺在行的。”
這話若是旁人說來,或許顯得冷漠。
但從他嘴裏說出來,配上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反倒衝淡了空氣中彌漫的悲傷。
瑪莎修女看著他,似乎也被他這副模樣逗得輕鬆了些許,她無奈地笑一笑,隨後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撫摸著露比西斯冰涼的臉頰,目光溫柔而鄭重:
“以後……要聽羅伊的話。”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女孩心裏:
“從今往後……他就是這個世上,你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話音落下,瑪莎修女眼中最後一點神采似乎也隨之流逝,手臂無力地垂下,眼睛緩緩閉上,頭歪向一邊,再次陷入了昏迷。
“瑪莎修女!”露比西斯失聲驚呼,手裏的木碗差點打翻。
克洛伊也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兩步跨到床邊,伸手探了探瑪莎修女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頸側。
“還有呼吸,心跳也還有,隻是暫時暈過去了。”他快速判斷道,隨即站起身:“你在這兒照顧好她,我去鎮子上找醫師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