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蘿拉。”
克洛伊在腦海裏發問,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你說我觸碰那個雕像,就可以獲得部分魔帝的力量,然後就會死,對嗎?”
短暫的沉默後,奧蘿拉輕聲迴應道:“是的。”
“在我獲得那部分力量之後,到死亡之間,這一過程有多久?”
“……大概十秒。”
“最後一個問題,不許騙我。”克洛伊問道:“足夠殺死那個畜生嗎?”
奧蘿拉知道克洛伊想要做什麽,也能感覺到克洛伊精神世界裏那股正在瘋狂滋長的憤怒與決絕。
“足夠了。”她最終輕聲道:“即便隻是部分蘇醒的權柄,用來殺死一個尚未真正完成晉升根基未穩的準魔王,也……綽綽有餘了。”
“哈——”克洛伊笑了。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笑意極盡開懷,而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卻像是凍結了萬年寒冰的湖麵,映不出半點光。
他將懷裏的米絲莉輕輕放了下來。
米絲莉微怔後,立刻明白了什麽,她連忙扯住克洛伊的衣袖:“別衝動!現在即便我們留下來也改變不了什麽!當務之急是立刻離開這裏將訊息傳遞出去!”
她急聲催促,目光焦灼地掃過遠處那搏動得越來越劇烈的巨大血繭,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髒。
但克洛伊卻隻是看著她,很仔細地看了看她沾著灰塵和淚痕卻依舊精緻的小臉,那雙總是努力顯得冷硬此刻卻盛滿驚慌的眼眸。
“你先離開吧。”他咧嘴笑道:“沿著這個方向,應該能找到出口,前方的路我大概是走不動了。”
“你胡說什麽!”米絲莉的聲音陡然拔高:“什麽叫走不動了?我們馬上就能……”
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克洛伊掙開了她的手,向後退了半步。
接著,他右手虛握,那柄通體暗紅、彷彿由無盡殺意與鮮血鑄就的弑神槍,便憑空出現在他掌中。
槍身出現的刹那,竟自發地發出一陣低沉而愉悅的嗡鳴,槍尖流轉的暗紅光澤彷彿活了過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烈,彷彿預感到了什麽東西,正在興奮地顫栗著。
克洛伊握緊槍杆,感受著那股幾乎要灼傷靈魂的兇戾煞氣順著掌心蔓延,他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許,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朝著槍身笑道:“你也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對吧?”
話音未落,他手臂一揮,弑神槍劃出一道淒厲的暗紅弧光!
一道猩紅斬擊脫槍而出,瞬間跨越數米距離,劈在了那個囚禁著小女孩的矮小祭壇屏障之上。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中,暗紅屏障如同被重錘擊中的蛋殼般炸開,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克洛伊身形一閃,躍上祭壇。
那個粉衣小女孩已經因為過度恐懼和生命力的微弱流逝而暈厥過去,小臉上還掛著淚珠。
他小心地將那輕飄飄的小身子抱起來,然後跳下祭壇,將昏迷的小女孩輕輕放進米絲莉驟然變得僵硬的臂彎裏。
“你到底想做什麽?!”米絲莉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她死死盯著克洛伊,冰藍色的眼眸裏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慌。
克洛伊看著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狡黠一笑,然後做了一件,早就想要做,但是沒敢去做的事情,他抬起手,落在了米絲莉的臉頰上,然後輕輕捏了捏。。
觸感果然如想象中一樣好,軟軟嫩嫩,帶著她身上清冷的淡淡馨香。
米絲莉渾身都僵住了。
克洛伊收迴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美妙的觸感。
他最後看了米絲莉一眼,笑嘻嘻道:“我想試著……”
“殺死他。”他轉過身,將弑神槍指向了半空的血繭......
精神世界之中,克洛伊站在那尊持槍好似欲要將天也捅個窟窿出來般的雕像前。
奧蘿拉就在她的身邊,半步之遙,雪白的長發在這片黑暗中如同唯一的月光,朱紅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可這一次她卻完全沒有阻止他的意思。
“奧蘿拉。”克洛伊看向她,輕笑著說:“謝謝你這段時間的陪伴,也謝謝你剛才沒有騙我。”
“也或許,我該跟你說聲對不起。”
“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你口中的那個‘他’,你為了再次見到‘他’,為了能像現在這樣站在‘他’身邊,一定等了好久好久吧?一千年?還是更久?一定……非常不容易。”
“但是。”克洛伊臉上的歉意化為一絲無奈的苦笑:“沒辦法啊。”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這片精神世界,看到了外麵那暗紅天穹下密密麻麻的祭壇,看到了那些哭泣、恐懼、蜷縮的孩童。
“說起來還真是奇妙。”克洛伊收迴目光,歎道:“明明不久以前,在霜狼堡,看著那些並肩作戰的人一個個倒下,被魔潮吞沒,我雖然覺得遺憾,覺得不甘,但……好像也就那樣了,畢竟戰爭嘛,總會死人的。”
“可是到了現在,看到那些孩子,我就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再說服自己了。”
“以前是什麽樣子,那個‘魔帝羅伊’到底經曆過什麽,做過什麽,有過怎樣的愛恨情仇,說實話,我依舊不明白,也……不太想知道了。”
“但是現在,從我……不管這個‘我’究竟是怎麽來的,總之從我在這個世界睜開眼的那一天起,一直到現在,我認識了不少人,經曆了不少事。”
“蒂薇婭那女人雖然瘋瘋癲癲還總想坑我,但關鍵時刻確實夠意思,學院裏薇薇安學妹幫我補課的樣子還挺可愛的,路邊賣肉餅的巴頓老爹實在得很,還有妖族的幾個朋友……”
“雖然也遇到過不少糟心事兒,惡心的人,但總體算下來,我收到的善意,遇到的還不錯的人,遠遠多於對我抱有惡意想弄死我的。”
克洛伊坦然道:“所以,我想我還是挺喜歡這裏的。”
“喜歡這個世界,喜歡北境的風雪,喜歡那些簡單直接的好意,甚至喜歡這種活著的真實感,哪怕它有時候挺疼的。”
“我到現在還記得,行軍經過喀羅鎮的時候,鎮上的人,從老人到孩子,看我的眼神。他們尊敬我,愛戴我,給我最好的食物和住所,我知道,那是因為我眉心的聖痕,因為我姓多鐸,因為我是北境大公的兒子。”
“但既然現在,我的確就是克洛伊·奧羅斯特·多鐸,那麽,我當時對他們做出的‘不會丟了多鐸家臉’的保證,就是我的責任。”
“在霜狼堡,那個把我推開,自己扭頭衝向魔潮的百夫長……他吼著讓我快走的時候,心裏一定也在想,我的未來還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遠比死在那個陷落的堡壘裏有價值得多吧?”
“而現在,這裏,就是我覺得……該發揮那份作用的時候了。”
他對著奧蘿拉,露出了最後一個笑容,帶著點少年人的飛揚,也帶著訣別的釋然:
“所以,最後再說一次,謝謝你,奧蘿拉。”
“還有……”
“再見。”
話音落下的刹那,克洛伊再不遲疑,向前一步,抬起手,毅然決然地按在了“過去”自己的身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