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哈克反手迅速將門栓插好,又側耳聽了一下門外的動靜,隨後才轉過身,臉上努力想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少爺,小姐……這麽晚,天寒地凍的,您二位過來,是……”
煤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底密佈的血絲。
克洛伊掃了一眼屋內堪稱家徒四壁的景象,目光在鐵匠妻子驚恐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重新落迴哈克身上。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道:“就是有些問題,覺得白天可能不太方便問,所以晚上過來一趟。”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盯著哈克臉上那掩飾不住的惶然:“不過看你這表情,哈克,這是又出什麽事了嗎?跟我白天來的時候有關?”
鐵匠哈克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這樣的貴人會記住自己的名字。
他嘴唇囁嚅著,看了看克洛伊,又下意識瞥了一眼旁邊麵無表情但目光沉靜的米絲莉,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重地歎了口氣。
“不敢瞞少爺……”他聲音幹澀:“在您離開後不久,崔裏太太……她就沒了。”
“崔裏太太?”克洛伊眉頭微蹙,在記憶裏快速檢索了一下這個名字,很快對上號——就是白天那位坐在門檻上哭泣,丟了孫子和兒媳的白發老太太,哈克的鄰居。
“死了?”克洛伊立即追問:“怎麽死的?自殺?”
“不……不是自殺。”哈克用力搖頭,臉上的肌肉因為恐懼而微微抽搐,他壓低了聲音,彷彿怕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聽去:“是……是變成了一具幹屍!”
“幹屍?”旁邊的米絲莉也終於忍不住出聲。
哈克連連點頭,臉上血色褪盡:“當時……差不多是晚飯時候。”
“崔裏太太那狀態,少爺您白天也看到了,魂兒都沒了似的。我和我屋裏頭的實在放心不下,就拿了點剛烤好的黑麵包,想著給她送過去,好歹勸她吃一口,別真把自己熬死了……”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我過去敲門,裏麵沒動靜,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結果……結果就看到崔裏太太倒在床前的地上,身子渾身幹癟癟的,皺得跟老樹皮一樣緊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巴張得老大……好像身體裏所有的血,都被抽幹了,跟傳說裏的木乃伊似的!”
屋內的空氣彷彿隨著他的描述驟然降溫,連煤油燈的火苗都似乎晃動得更厲害了些。
鐵匠的妻子已經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抖。
克洛伊和米絲莉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幹屍?在北境寒冬的室內?這顯然不是自然死亡,甚至不是尋常的兇殺。
“有人進去過嗎?或者聽到什麽異常動靜?”米絲莉追問,眼眸深處泛起凜冽的寒意。
“沒有……至少我沒有發現。”哈克顫聲道:“門是關著的,窗子也都好好的,那之後我嚇得趕緊喊了治安隊的人來,他們裏外查了一遍,什麽都沒發現,最後……最後也隻能說是老太太傷心過度,得了急症死的,草草收殮了。”
急症?能讓人瞬間變成幹屍的急症?
克洛伊撇撇嘴,糊弄鬼去吧。
但現在幹想肯定是想不出來崔裏太太的真正死因的,所以,他直接問道:“屍體呢?”
“崔裏太太的屍體,治安隊帶走之後,放哪兒了?”
哈克連忙道:“按理說,案子沒結之前,會先放在停屍房裏,但像崔裏太太這種結案的,一般勘驗完,就會讓家屬領迴去安葬。”
說罷,他又不禁苦澀道:“可崔裏太太家哪還有什麽家屬?誰知道他們會怎麽處理呢?”
克洛伊沉默了一下,沒再追問屍體去向。
他撥出口氣,聲音微微放緩:“白天我就看你欲言又止,話裏有話,現在,事情都到這份上了,哈克,你白天到底想說什麽,還是不願意告訴我嗎?”
哈克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那雙因常年打鐵而布滿厚繭和灼痕的大手用力地互相搓著。
煤油燈的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不定。
他的妻子在旁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抽泣,緊緊捂住了嘴。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隻有屋外寒風永不停歇的嗚咽。
終於,哈克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抬起頭“我……我不敢確定那事跟崔裏太太的死有沒有關係,但既然少爺您問到這個份上,我也不敢再瞞了。”
“是……是關於鎮上的初級學院。”
克洛伊聞言,瞳孔頓時一縮,連忙問道:“學院出什麽事了嗎?”
哈克一臉悲慼道:“伯爵大人先前不是下令延遲放假,由學院統一照管孩子們嗎?”
“起初,大家都很感激伯爵大人,真是雪中送炭啊。把孩子送去學院,省下口糧,還能讓娃娃們繼續識字學本事,天大的好事。”
“可是……”他話鋒一轉,聲音開始發顫,“前些日子,連著下了幾天暴雪,我們這些當爹媽的,擔心孩子在學院裏凍著,就約好了一起,想給孩子們送些厚衣服和被褥過去。”
“結果到了學院門口,守門的衛兵和教員卻攔著不讓進,說是什麽……為了統一管理,防止疫病,暫時禁止家屬探視。”
“一次不讓進,兩次不讓進……大家心裏就開始犯嘀咕了。孩子是爹孃的心頭肉,這麽久見不著,誰不惦記?”
“我……我心裏實在放不下我家那小子。就在幾天前的晚上,趁著雪稍微小了點,我……我偷偷翻牆進了學院。”
米絲莉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專注,克洛伊也微微前傾了身體。
“裏麵安靜得嚇人。”哈克嘴唇微微顫抖著:“教室、宿舍、飯堂……我摸黑轉了一大圈,一個人影都沒看見!連守夜的教員都不知道在哪!整個學院,就像一座空了很久的鬼宅!”
“後來呢?”米絲莉追問,聲音依舊清冷,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我嚇得連滾帶爬翻了出來,沒敢聲張,隻偷偷跟幾個信得過的街坊說了。”
“結果沒過兩天,學院那邊不知怎麽知道了風聲,派了管事過來,把大家聚到一起,給了個說法。”
他擦擦眼睛,艱難地繼續:“他們說……說這是伯爵大人的秘密安排!是為了從各鎮遴選有騎士天賦的好苗子,集中送到霜魂城去進行秘密訓練!這是天大的機遇,是為了北境的未來,為了對抗魔族!”
“但是——”哈克咬牙道“他們嚴厲警告所有人,這是絕密!誰要是敢把這事泄露出去半個字,不僅自己家的孩子會立刻失去資格,被送迴來,還會連累整個鎮子所有的孩子都選不上!甚至……甚至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