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地下。
這裏的空氣陰沉而潮濕,並且還混雜一股彷彿鐵鏽與腐肉混合形成的腥臭味。
厚重的石壁隔絕了所有來自地麵的聲響,唯有牆壁上零星鑲嵌的幽綠色魔法晶石,提供著勉強照明的慘淡光線,將蜿蜒向下的階梯和通道映照得影影綽綽,如同通往某種巨獸消化器官的甬道。
嗒嗒嗒……
埃裏克的腳步聲自甬道一路蔓延到盡頭的一扇金屬門扉前。
他先是輕輕敲了兩下門,隨後才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
門內,是一間寬闊得令人心悸的密室。
地麵上銘刻著無數扭曲的詭異符文。
這些符文相互勾連,構成一個覆蓋了整個密室地麵的龐大陣圖。
而陣圖的溝槽之中,正流淌著一種散發著微弱腥甜的暗紅色液體,如同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
而在那詭異陣圖的中央,一道身影背對著門口,靜靜盤坐。
他極其瘦削,穿著一身寬大卻不合體的暗紅色長袍,布料似乎因為長期處於這種陰濕環境而顯得有些晦暗。露出的脖頸和手背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麵隱約可見蛛網般由內向外蔓延的深色紋路。
任誰恐怕也想象不到,這位曾以俊美外貌,悍勇戰姿與輝煌戰績聞名帝國,被譽為“北境的赤色雷霆”的赤霜伯爵竟會變成如今這般形銷骨立的詭譎模樣。
“準備的怎麽樣了?”
赤霜伯爵那嘶啞幹澀的聲音響起。
埃裏克連忙低下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鋥亮的靴尖前方三寸的地麵,根本不敢抬頭去看那道盤坐的背影:“差不多了……材料的收集比預想中的還要順利。最多再有三天,儀式就可以開始。”
盤坐的身影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迴應。
沉默,在猩紅的光影中蔓延。
這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埃裏克恐懼。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咚咚聲,額角沁出的冷汗滑過臉頰,帶來冰涼的觸感,他卻連抬手去擦的勇氣都沒有。
父親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氣息,早已不是他記憶中那位雖然嚴厲卻尚存溫情的帝國英雄。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膀上。
終於,埃裏克承受不住這無聲的煎熬,一咬牙,主動開口,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利:“不過父親!有點小麻煩……多鐸家那兩個小崽子,米絲莉和克洛伊,現在都在咱們領地裏!米絲莉是為了之前那個賤民孩子的案子,克洛伊好像是艾莉諾夫人派來找他妹妹的……”
他頓了頓,不安道:“他們可能已經察覺到了點什麽。”
“尤其是那個克洛伊,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滑不溜手,心思多得很。我先前派去酒店那邊監視他們動靜的人已經暴露,服毒自盡了。我怕……怕他們繼續查下去,會壞事……”
“……”
盤坐的身影依舊沉默。
就在埃裏克幾乎要癱軟下去的時候,那嘶啞幹澀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埃裏克渾身的血液都差點凍住:
“實在礙眼……”
“殺了便是。”
埃裏克臉色一白,隨即深深地低下頭:“是,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
說罷,他再不敢多說一個字,保持著躬身低頭的姿勢,一步步向後挪去,直到退出密室,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那片令人窒息的猩紅徹底隔絕,他才猛地靠在了冰涼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從溺水的邊緣掙紮迴來。
走廊裏幽綠的光照在他慘白的臉上,額發已被冷汗完全打濕。
他眼神劇烈閃爍著,恐懼、狠厲、掙紮……最終,悉數化為了一片陰冷的決絕。
父親已經下令了。
那就隻能讓那對多鐸家的兄妹,“意外”地消失在赤霜領這片苦寒之地了。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有些陰鷙的傲慢神情,邁開步子,朝著通往地麵的階梯走去。
......
蹄聲嘚嘚,敲碎了赤霜城外原野上的寂靜。
兩匹悄然溜出赤霜城的北地駿馬一前一後,在覆著薄雪的荒原上賓士。
克洛伊跑在前麵,銀發在凜冽的晨風裏向後飛揚,他偶爾迴頭,瞥一眼身後數米外那個沉默嬌小的身影。
米絲莉騎著她那匹神駿的白色小馬,脊背挺得筆直,銀發束成了利落的馬尾,小臉在寒風和兜帽的陰影下半掩著,看不清什麽表情。
跑了一陣,克洛伊漸漸放慢了速度,讓米絲莉的馬趕上來,與他並轡而行。
原野空曠,隻有風聲呼嘯。
克洛伊向來是閑不住的,哪怕手閑了,嘴上也閑不下來。
因此,在米絲莉靠近時,他忍不住用玩笑般的口吻問了一個他好奇許久的問題:“有個事兒我一直挺納悶的,你看啊,以前我那人嫌狗憎的德行,你討厭我,嫌我丟人,我完全可以理解。”
“可你看現在,我這不都已經浪子迴頭了嗎?覺醒血脈,上陣殺敵,連魔王都照過麵了,可怎麽感覺,你好像比以前更不待見我了?莫非,我以前欠過你錢沒還?”
米絲莉彷彿沒聽見,視線筆直地望著前方起伏的地平線,握韁繩的手指節微微泛白。身下白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緒,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寒風卷過,颳得枯草低伏。
就在克洛伊以為自己要自討沒趣時,米絲莉卻忽然開了口。
“我們是親兄妹。”
克洛伊一怔。
“也是母親,唯二的兩個孩子。”
“你是廢物的時候,你丟盡公爵府的臉,但更丟的,是母親的臉。所有人都說,看啊,那位續弦的公爵夫人,生了個什麽東西。”
她終於微微偏過頭,冰藍色的眼眸斜睨向克洛伊,裏麵沒有多少屬於她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情緒,隻有一片沉靜的冰湖。
“所以,我必須證明一件事。”她一字一頓:“我們的母親,不比前任公爵夫人差。她的孩子,也可以光芒萬丈。”
克洛伊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