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霜城西南,林場。
這裏的景象與赤霜城內的繁華截然不同,入眼是大片被砍伐後留下的低矮樹樁,如同大地生出的醜陋癩瘡裸露在灰白色的積雪與凍土之間。
寒風毫無遮擋地刮過空曠的林地,捲起地上的雪沫和枯枝碎屑,更添幾分蕭瑟。
克洛伊一行人在裏德爾先生的指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地帶。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戳著一棵格外粗大的樹樁,斷麵參差不齊,顯然是近期才被伐倒的。
周圍的地麵一片狼藉,積雪早被踩踏融化,混合著黑泥與碎木屑,加上淩亂的腳印,被攪合成一片汙濁的泥濘。
“就是這裏……”裏德爾先生的聲音幹澀道。
克洛伊走上前,目光掃過案發現場。
可除了泥濘與腳印彰顯著這裏有很多人來過以外,再無任何特別之處。
“孩子是在這兒被發現的?”克洛伊蹲下身,手指拂過冰冷潮濕的泥地,觸感黏膩。
裏德爾夫人靠在丈夫身上,一味地哭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裏德爾先生用力摟住妻子,他的眼眶通紅,但卻已經能夠忍著悲痛振作起來,麵對克洛伊的問詢,他搖搖頭。
“不,少爺。”他艱難道:“我們趕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離開了,隻遠遠看到,迪瓦他滿頭是血,像捆貨物一樣,被橫綁在一匹馬的馬背上帶走了。”
克洛伊沉默著站起身,目光再次仔細地掠過每一寸泥濘。
‘奧蘿拉。’
他在心裏默默呼喚:‘這裏你能感覺到什麽特別的東西嗎?任何不尋常的痕跡,魔力殘餘,或者別的什麽?’
腦海中安靜了一瞬,隨即,奧蘿拉輕柔空靈的聲音響起:‘抱歉,我沒有感覺到什麽異常,時間過去有點久,風雪和人來人往,把一切都抹平了,而且我也僅僅是一縷精神意念,能力有限。’
“……”
“看出什麽了?”米絲莉清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抱著手臂站在那裏,目光靜靜地看著克洛伊。
克洛伊微微搖頭。
米絲莉小巧的鼻翼微微動了動,撇過臉,淡淡道:“這裏已經被反複勘察過無數次。赤霜領的治安官,我帶來的幕僚,甚至我自己,都仔細搜過。有價值的線索,不會留到現在等著你來發現。”
這話說得不客氣,但確是事實。
克洛伊卻也不惱,反而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雖然這裏沒什麽發現,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收獲。”
米絲莉重新轉過頭,眉梢微挑:“什麽意思?”
“記得我來之前問你的嗎?”克洛伊看向她:“赤霜領的孩子,少得有點不對勁。而且來的路上,我還剛巧撞見了一戶丟了孫子的人家。加上裏德爾先生的孩子也是被帶走的……這頻率,你覺得正常嗎?”
然而,他話音剛落——
“少爺。”裏德爾先生卻忽然開口,打斷了克洛伊的推測。
他臉上悲痛依舊,但眼神裏卻多了幾分複雜:“您……您可能有些誤會,赤霜領今年看不到太多孩子,不是因為丟得多。”
他看了一眼米絲莉,聲音更低了點:“是因為城主府發了告示,說今年收成不好,知道大家家裏都難,所以……所以承擔了所有初級學院孩子節這段時間的吃住,讓他們在學院裏多留一陣子,算是幫襯。”
他低下頭,聲音哽咽:“迪瓦那孩子本來也該在學院的。是因為複蘇節快到了,各處訂購的木料多,家裏實在忙不過來,才把他臨時叫迴來幫忙砍兩天木頭……早知道會這樣,我寧可把那點活兒爛在地裏啊!”
說到最後,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又被喪子之痛擊垮的男人,終於再次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裏滲出。
米絲莉斜著眼看克洛伊:“這就是你敏銳的洞察力發現的大問題?”
克洛伊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好嘛……偵探遊戲還沒開始,就先被現實啪啪打臉。難道自己真的這麽沒當偵探的天賦?
但雖然這樣,他心裏的違和感卻並沒有因為這番合理解釋而完全消散。
他擰著眉頭,追問了一句:“初級學院推遲放假?還承擔所有食宿?赤霜伯爵這麽體恤民情?”
裏德爾先生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點點頭:“告示是這麽說的。大家……大家也都感激伯爵大人。”
收成不好,是真的。克洛伊知道,今年北境的戰事吃緊,前線消耗巨大,加上氣候確實有些反常,整個北境的農牧收成和商貿都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赤霜領雖然以礦產和皮毛為支柱,但普通農戶的日子,顯然也不會好過。
城主府出麵,統一照管孩子們一段時間,省下各家口糧,聽起來確實是一項大大的仁政。
對於掙紮在溫飽線上的赤霜領百姓而言,這甚至是雪中送炭。
邏輯上,似乎無懈可擊。
但是……
克洛伊腦海裏閃過埃裏克那張陰鷙的臉,閃過奧蘿拉那句“他身上有魔族的氣息”。
而赤霜伯爵……說實話,克洛伊對他沒有多少印象。
瞭解的東西也僅限於對方數年前也是前線一員大將,隻是中了埋伏,受了重傷,從那以後便退居二線,不再出戰,深居簡出,也鮮少現身於任何社交場所之中。
而那個人真的會有這麽好心嗎?
雖然如此揣度一位曾經坐鎮一方的人類英雄不太好,但是,克洛伊從來不吝於將任何人往最壞的方麵想,如果猜錯了,也沒啥影響,大不了心裏給人道個歉就是了,畢竟他也隻是想想。
但如果猜對了,那就不好說了。
克洛伊望著眼前泥濘不堪,空空如也的案發現場,又想起赤霜領各處那異樣的寂靜,以及死了兒子,丟了孫子和兒媳的那位老太太的驚懼,還有鐵匠哈克那欲言又止的惶恐。
他總覺得,這片被冰雪覆蓋的領地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腐爛。
而表麵上那套看似完美的說辭,或許,隻是蓋在腐肉上的一層薄薄新雪。
ps:待會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