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北境再如何苦寒,也終究有繁華之地。
就比如說這北境主城,霜魂城。
這裏是北境的腹地,無可爭議的北地中樞,聖羅曼尼亞帝國版圖上位列第四的雄城。
它坐落在一片相對開闊,被群山環抱的巨大盆地中央,因為依托著一片即使在最嚴酷的隆冬也未曾完全封凍的浩瀚地熱湖區,所以這座城市的冬季,反而比其他北境地域多了幾分罕見的溫潤。
高聳的城牆在陽光下閃爍著清冷的微光,城內建築多用厚重石材與耐寒木材結合,屋頂大多設計成陡峭的斜坡,以便積雪滑落,街道規劃橫平豎直,寬闊得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地下遍佈著巧妙利用地熱和魔法維持的排水與暖道係統。
此刻,整座霜魂城都沉浸在一片遠比王都更加濃烈、更加熾熱的節日氛圍之中。
苦寒之地的子民,對於“複蘇”二字的渴望,遠比南方溫暖富庶之地的人們要深沉千萬倍。
漫長的冬季不僅僅意味著寒冷與物資匱乏,更意味著生存的壓力與對春日生機的無限期盼。
因此,當一年中最重要的複蘇節臨近時,北境人慶祝起來,那股子發自肺腑的歡騰與虔誠勁頭,可比王都人熱情多了。
從城門到街巷,處處張燈結彩。
街上人流如織,無論平民還是小貴族,都換上了鮮亮的衣服,孩子們在雪地裏追逐嬉鬧,臉蛋凍得通紅,笑聲卻清脆得能撞碎冰棱。
而在這片沸騰的節日海洋中央,一座格外宏偉、通體呈現冰雪般純淨白色的城堡巍然矗立。
它沒有過多華麗浮誇的裝飾,線條冷硬而簡潔,如同直接從湖心崛起的冰山,每一塊岩石都彷彿曆經了千萬年風雪的打磨。
這便是多鐸家族的象征之一,北境權柄的核心,北境公爵的府邸城堡。
克洛伊所乘坐的馬車,在騎士的護衛下,穿過張燈結彩、人群自動分開讓出的主街,駛過橫跨地熱湖的寬闊石橋,徑直朝著那座雪白城堡巍峨的大門而去。
距離大門尚有百餘米時,駕車的管事和護衛的騎士們就不由得放緩了速度。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在那座巨大的城堡大門前,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群人。
女仆們穿著統一的深藍鑲銀邊的冬季製服,捧著暖手爐或托著托盤,雜役們搓著手站在稍外圍,身穿製式輕甲的府內侍衛則肅立兩側,將中間的區域讓出。
而在那人群的最中央,被所有人隱隱簇擁著,目光殷切望向馬車方向的,是一位身披華貴白色裘皮鬥篷的美麗貴婦人。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克洛伊也能看清她保養得宜的容顏,隻是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上,此刻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急與期盼。
當馬車越來越近,輪廓越發清晰時,那位貴婦人,克洛伊的母親,多鐸公爵夫人艾莉諾·塞西亞.多鐸竟然不顧儀態,朝著這邊小跑了過來。
“夫人!”旁邊的女官和侍衛低聲驚呼,想要勸阻或跟上,卻被她急切地揮手甩開。
她眼裏似乎隻剩下了那輛越來越近的馬車,白色的裘皮鬥篷下擺在跑動中飛揚,露出裏麵精緻的深藍色絲絨長裙。
馬車內的克洛伊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來了,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前世別說被母親如此迎接,他連“母親”這個角色具體該如何相處都毫無概念。
遊戲文字和原身記憶裏的公爵夫人形象,與眼前這個真情流露甚至有些失態奔來的貴婦人,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妙的重疊與偏差,讓他心頭那點本就存在的無措感瞬間放大了十倍。
“停車。”他歎了口氣,對車廂外吩咐道。再坐在車裏看著這位“母親”跑過來,那就太不像話了。
馬車平穩停下。
克洛伊深吸了一口北境冰冷的空氣,推開車門,跳下了車廂。
幾乎就在他雙腳落地的同時,艾莉諾夫人已經衝到了近前。
她微微喘息著,眼眸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克洛伊,彷彿要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
下一刻,在克洛伊還沒想好該用什麽表情,什麽台詞來應對這穿越後的首次母子相逢時,一股混合著馨香與溫暖的力道便將他緊緊包裹。
艾莉諾夫人一把抱住了他,雙臂用力,彷彿生怕眼前的人再次消失。
克洛伊身體瞬間僵住,大腦有那麽一刹那的空白。
屬於原身的關於母親懷抱的記憶碎片似乎被觸動了一下,但那感覺太過模糊。
屬於他自己的,則是完全的陌生與不知所措。
他能感覺到貴婦人微微顫抖的肩膀,和那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的細微哽咽。
“克洛伊……我的孩子……你終於迴來了……”艾莉諾夫人的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讓母親好好看看……有沒有受傷?路上冷不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們都說你遇到了魔王……你知不知道母親聽到訊息的時候,心都要碎了……”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鬆開懷抱,卻又立刻捧住克洛伊的臉,指尖冰涼,目光掃過他眉心的聖痕都沒有停滯。
克洛伊被她這一出弄得有些招架不住,隻能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我沒事……真的,一點事都沒有。”
他不說還好,一說“沒事”,艾莉諾夫人的眼淚反而掉得更兇了。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克洛伊的臉頰,聲音更咽:“還說沒事……你看看你這臉色,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眼底還有青影,一看就是沒休息好,擔驚受怕……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我的孩子……”
克洛伊嘴角再次不受控製地抽動。
臉色差?廢話,任誰天天不睡覺臉色也不會好的。
但他能說嗎?顯然不能,畢竟他沒法解釋不睡覺的原因。
他隻能毫無經驗地繼續幹巴巴地安慰:“真沒事,就是……就是路上有點趕,沒睡踏實。北境的風吹吹就好了。”
這話聽起來毫無說服力,但艾莉諾夫人也沒再多說,隻道:“總之迴來就好,迴來就好……”
說罷,她便不由分說地拉著克洛伊,轉身朝著那洞開的城堡大門走去:“外麵冷,快跟母親迴家,家裏什麽都準備好了,還有你最喜歡的蜜漬雪漿果和霜糖糕……”
克洛伊被她拉著,腳步有些僵硬地跟上。
說實話,他不冷,反而覺得這涼風吹的很舒服。
有一種冷,叫做你媽覺得你冷。
盡管克洛伊兩世為人,從未真正體驗過這種感覺,然而此刻,在那隻冰涼卻執拗地握著他的手,和那帶著淚痕的側臉麵前,他發現自己過往的一切經驗與能力,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