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溫暖如春,厚重的毛毯隔絕了冬日的嚴寒。
克洛伊靠坐在柔軟的車廂壁旁,看著窗外的景象。
離開王都不過半日,主幹道上的喧囂與繁華便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
越往北,路旁的景緻越發開闊,天際線壓得極低,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懸掛在原野盡頭,彷彿隨時會潑下今冬的又一場大雪。
然而,道路上依舊不乏人氣,畢竟臨近年關的複蘇節,乃是現世人類族群中最重要的團圓佳節。
寬闊的道路上,各式各樣的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有人推著簡樸的農家板車,滿載著一年辛苦換來的收獲和給家人購置的年貨,有風塵仆仆的冒險者小隊滿載而歸,更有不少商會車隊連綿不絕,節日氛圍濃烈。
克洛伊所乘坐的這輛印有多鐸家族雪花紋章的四輪馬車,在這股混雜的人流中,如同一條不可阻逆的銀魚。無需駕車的管事吆喝,也無需護衛騎士上前驅趕,隻要那藍底銀雪的紋章出現在視線裏,前方無論是緩緩而行的商隊,還是並排閑聊的旅人,都會立刻恭敬地讓出道路。
人們停下腳步或車馬,摘下帽子或微微低頭,目光中帶著敬畏與好奇,目送這列沉默而肅穆的車隊通過,然後才重新匯入人流,繼續自己的行程。
“嘖,特權階級的待遇啊……”克洛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包覆皮革的車窗框,感慨道。
他倒沒什麽不自在,屁股決定腦袋,況且隻是這種程度的致意而已,他好歹也是上過戰場,守過國門還差點戰死的,這點禮他自覺還是能受得起的。
況且他瞅著那些讓道的人們臉上的神色也沒有什麽恐懼,反而是敬重居多,這自然就更加沒什麽好不自在的了。
不過隨著車隊持續向北,道路逐漸分岔,主幹道上的人流肉眼可見地稀疏起來,曠野的風開始肆無忌憚地呼嘯。
不多時,車廂外便想起了管事的吩咐聲:“全隊提速,護衛兩側,保持警戒。”
“是!”騎士們轟然應諾。
下一刻,克洛伊明顯感覺到身下的車廂輕輕一震,隨即,強勁的推背感從後方傳來,拉車的四匹北地駿馬早已按捺不住,此刻得到指令,立刻昂首長嘶,碗口大的蹄子重重踏在凍硬的道路上,沉悶的蹄聲瞬間變得密集如擂鼓!
車廂彷彿活了過來,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向前飛馳。
窗外原本緩緩後退的景物頓時變得一片模糊的,呼嘯著向兩側掠去。
然而奇異的是,如此速度之下,車廂內部卻依舊平穩,甚至小桌上杯中的熱飲也隻是微微蕩漾著漣漪。
克洛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適地嵌在柔軟的坐墊裏,覺得甚是無聊,早知道先前在天上蒂薇婭問他要不要直接迴家的時候就點頭了,好歹那時候點頭,還能蹭個天馬騎騎。
現在沒了官方差事,可沒有騎天馬的資格,畢竟在聖羅曼尼亞帝國,像是天馬或者獅鷲這種幾倍的飛行坐騎,早就超脫了普通坐騎的範疇,是不折不扣的戰略級物資。
其地位,大概相當於他前世那個世界裏各國嚴格管控的戰鬥機。平時用來執行特定任務,彰顯帝國威儀還行,想拿來當私人交通工具趕路,尤其是在眼下魔族活動頻繁前線吃緊的時節,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好在這北地駿馬的速度也不慢,一日千裏不是誇張,而是寫實,尤其是在這平坦開闊的官道上全力衝刺,怎一個風馳電掣了得。
不過克洛伊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件事,能跟上這種速度的,隻有拉車的四匹駿馬和護衛在車廂兩側的十餘名騎士。騎士們胯下的同樣是精挑細選的北地戰馬,體格雄健,奔跑起來與馬車並駕齊驅,毫不費力。
但車隊裏並非隻有這些人。
克洛伊側頭朝後麵望去,卻並沒有看到約克和漢森那幾人,畢竟他們騎著的隻是一般駑馬,在這些北地駿馬撒起蹄子狂奔後,他們就隻有被遠遠甩下著一個結果。
而更有意思的事,在原本克洛伊的記憶中,公爵府裏和他稍微親厚一些的下人,偏偏就是那些被遠遠甩下的。
但他也不能因此就去指責什麽。畢竟管事是在嚴格執行主母的命令,無可指摘。
而那些騎士,對他恭敬有加,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雖然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們恭敬的隻是他身上“公爵之子”的這個光環,他真正效忠的物件,或許是大公,或許是公認的繼承人澤維爾,也或許是北境大公的其他子嗣,但絕對不會是他這個聲名在外多年,最近才突然“改邪歸正”的三少爺。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看來這趟“迴家”,也不會無趣了。
克洛伊不再多想,閉上眼睛,任由身體在車廂規律地微微晃動中冥想。
時間在疾馳中飛快流逝。
當克洛伊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光線已然變化。
他掀開車簾,一股帶著冰碴子的淩冽寒風立刻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眼前,已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道路兩旁,是無邊無際起伏如銀浪的雪原。
遠處,黛青色的山脈輪廓像是用最粗獷的畫筆塗抹在天際線上,峰頂積著皚皚白雪,在稀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
天空是澄澈的藍,高遠而空曠,隻有幾縷纖雲如同被扯散的棉絮,懶洋洋地掛在那裏。
北境,到了。
空氣幹淨得彷彿能洗滌肺腑,卻也寒冷得讓普通人瑟瑟發抖。然而克洛伊深吸一口氣,隻覺神清氣爽。
盡管隻闊別一月,但克洛伊卻已經對這感覺甚是想念。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雪原邊緣,瞥見那些稀稀落落散佈的村莊時,那點舒暢感又淡去了些許。
與王都周邊乃至東境那種密集繁榮的村落不同,這裏的村莊規模小得多,木石結構的房屋低矮而堅固,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彷彿一個個趴伏在雪地裏的灰色甲蟲。
村莊周圍開墾的田地早已被大雪掩埋,不見人煙,隻有寥寥幾道炊煙從煙囪裏掙紮著升起,很快就被寒風吹散。
繁華的王都,富庶的東境,奇幻的元皇城……那些地方再瑰麗壯美,似乎都與這片被冰雪永恆覆蓋的土地,與這些在苦寒中掙紮求生的百姓無關。
他們關心的,或許隻是屋頂的積雪會不會壓垮房梁,地窖裏的存糧能不能撐過漫長的冬天,以及遠方的戰火,何時會真正燒到自己的家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