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聯邦政府剛剛結束了一場至關重要的會議。會上,徐澤央提出,自遷移者踏入這個世界以來,局勢愈發混亂不堪,整個世界宛如一個龐大國家深陷戰國紛爭的泥沼。鑒於此,他主張讓原住民自行成立獨立國度,雙方秉持互不侵犯的原則,以尋求一種相對和平的共處模式。
然而,這一觀點遭到了以廖江平為首的主戰派的強烈抵製。廖江平堅決地表示,絕不能對原住民抱有絲毫姑息之心。據其分析,若是以往,原著民勢力尚微,或許還有商榷的餘地;但如今,他們已然發展壯大,倘若放任其成立一個比己方更為強大的國家,無疑是在養虎為患,後患無窮。
會議最終以主戰派占據上風而告終。起初,聯邦政府出於對環境問題的審慎考量,明令禁止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期望在維護生態平衡的前提下解決爭端。然而,隨著戰事持續升級、紛爭不斷蔓延,人們逐漸意識到,應當先確保有和平穩定的局勢再考慮環境問題。對此,聯邦政府態度發生轉變,毅然決然地表示,將不惜付出任何代價,與原住民鬥爭到底。
當聯邦政府那場至關重要的會議結束時,暮色已如融化的鉛灰,沉重地塗抹在整座城市的輪廓上。徐澤央推開智慧門鎖的瞬間,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
玄關的感應燈無聲地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線切割著他疲憊的身影,在地麵拉長,如同某種無聲的控訴。
“先生,您回來了。”銀灰色的機器管家滑行上前,流暢得冇有一絲煙火氣,它的光學感測器無聲地掃描著徐澤央眉宇間鬱結的沉重。
“嗯。”一個單音節詞,裹挾著幾乎耗儘元氣的喑啞。他長籲一口氣,那氣息似乎也沾染了會議室的硝煙與無奈,“為我理理髮吧。”
客廳中央,巨大的落地鏡映出徐澤央端坐的身影。他肩背依舊習慣性地挺直,那是數十年軍旅生涯刻下的印記,但此刻,這挺拔更像一副無形的鎧甲,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機器管家輕柔地為他繫上柔軟的布巾,冰冷的金屬指尖拂過頸後麵板,帶來一絲非人的涼意。
剪刀無聲地亮出鋒刃,像一條蟄伏的銀蛇,沿著他鬢角的輪廓甦醒、遊走。細碎的黑髮簌簌飄落,如同世間無聲的灰燼。
鬢角新生白髮占比達37.2%,建議啟動深層毛囊修複程式。電子音毫無波瀾,在過分安靜的室內激起細微漣漪。
徐澤央的目光穿透鏡麵,落在自己灰敗的麵容上。那剪刀遊走時帶起的細碎銀塵,在他眼中幻化成撒落的星屑,紛紛墜入深不見底的虛空。
會議桌上廖江平那張因亢奮而扭曲的臉再次浮現,聲音洪亮而斬釘截鐵:“姑息?此刻心軟,明日便是我們為後人掘墓!原著民已成氣候,放任他們立國,無異於親手在臥榻之側餵養一頭猛虎!聯邦的生存,容不得半點婦人之仁!”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釘,狠狠釘進他的神經。
“不過是黑色素細胞凋亡的生理表征。”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浮起,空洞地懸浮在空氣裡,與機器臂精準運轉的蜂鳴格格不入。鏡麵毫無征兆地泛起一層朦朧的水霧——竟不知何時,滾燙的液體已悄然溢位眼角。
那些新生的白髮在淚光的折射下扭曲、變形,瞬間化作無數尖銳的芒刺,呼嘯著刺破他引以為傲、精心構築了三十年的理性壁壘。
那壁壘後深藏的,是“新家園”開拓初期,他親手簽署的《緊急資源征用法令》,是那些原住民村落被強製清空時,婦孺眼中無聲的驚惶與刻骨的恨意。廖江平們隻看見養虎為患的威脅,卻選擇性地遺忘了,最初是誰,將溫順的羔羊逼成了擇人而噬的猛虎。
檢測到α腦波異常波動,推測焦慮指數超標4.7倍。機器管家冰冷的聲音陡然切換,金屬腔調生硬地裹上一層偽裝的溫軟,“我能感覺到您很疲憊,是不是今天會議的討論結果並不讓您滿意。”
漫長的沉默在冰冷的機械嗡鳴中發酵。徐澤央閉上眼,彷彿要將那場徹底倒向主戰派、最終拍板授權動用“必要級彆武器”的會議表決從腦海中驅散。那沉重的、壓倒性的“通過”二字,如同喪鐘的迴響。
“是不是一旦犯了很嚴重的錯誤,”他終於開口,聲音像是從砂紙上磨過,“就要繼續錯下去,永遠無法挽回?”
生存權高於一切。
機器管家回答得迅捷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金屬臂似乎也感受到這指令的絕對性,修剪動作陡然加重,一縷格外醒目的銀白髮絲被乾脆利落地剪斷,悠悠飄落在徐澤央深黑色的製服肩章上,宛如祭奠的灰燼,“這是您當年為聯邦議會撰寫的《文明存續法案》第237條。”
生存權……徐澤央的心被這冰冷的鐵律狠狠攫住。當初,地球方舟艦隊跨越星海,能源枯竭,生存告急,他們彆無選擇地將這裡視為唯一生機,原住民的家園成了他們“文明存續”的祭壇。
可那些被剝奪了土地與原初星空的原住民呢?他們的生存權,又該向誰去討要?像冰冷的宇宙法則?還是像此刻他肩上這枚象征著掠奪與守護雙重原罪的聯邦徽章?
“保證自己活著是動物最原始的本能,人也是一種動物。”機器管家完成了最後一下修剪,利落地為他撣去頸間的碎髮,“先生感覺如何,長度還滿意嗎?”
“嗯。”徐澤央輕應了一聲,那音節輕飄得如同歎息。他緩緩起身,製服上的銀白髮絲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鏡中的人影轉身,走向籠罩在陰影裡的內室,留下一個沉重的問號懸在冰冷的空氣中——那些被逼至懸崖的原住民,接下來會以怎樣的烈度,將複仇的火焰燃遍這片本屬於他們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