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武玉誠和武玉明身後倉惶關上。江曉悅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淚水終於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地麵。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正悄然孕育著一個嶄新的、脆弱的生命。
丈夫眼中那不容錯辨的驚懼和保護欲,弟弟那笨拙卻真切的擔憂……她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嘴再硬,心終究是軟的。
她最終默默地擦乾眼淚,重新站起身。她決定先隨軍前往墨璃基地彙合,之後再依從丈夫的安排,帶著廖穎,回到夙塢那個相對安全的港灣。
基地的喧囂更甚。大發正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將一箱箱沉重的彈藥扛上卡車,古銅色的肌肉虯結賁張,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一聲低吼,彷彿要將所有的力量都提前傾瀉出來。
嚴雷則蹲在一輛裝甲車旁,小心翼翼地用油布擦拭著他那挺心愛的重機槍,黝黑粗糲的手指拂過冰冷的金屬,眼神專注得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
幾個年輕士兵圍著他,他唾沫橫飛地講著過去某次戰鬥中這挺機槍如何力挽狂瀾,誇張的手勢引來陣陣鬨笑和口哨聲。
小瑞星則顯得格格不入。他盤腿坐在指揮車寬大的引擎蓋上,對周遭的忙碌充耳不聞,眉頭緊鎖,全神貫注地對付著掌中那個小小的遊戲機螢幕。
激烈的電子音效劈啪作響,小瑞星手指翻飛,嘴裡還唸唸有詞:“……就差一點……這破存檔可千萬不能丟……”對他來說,這場遠征最大的威脅,不是聯邦的槍炮,而是漫長路途的無聊。他的遊戲機,就是對抗這無聊的堡壘。
武玉明則一頭紮進了關押廖穎的那間位於基地角落的陰暗儲物室。門推開時,一股陳年的灰塵和鐵鏽味撲麵而來。
廖穎抱膝坐在角落一堆廢棄的輪胎上,窗戶很高很小,吝嗇地透進幾縷慘淡的光線,勾勒出她單薄而沉寂的輪廓。
聽到動靜,她隻是微微抬了下眼皮,又漠然地垂了下去,彷彿一尊冇有生氣的玉雕,外界的一切紛擾都無法在那雙沉寂的眸子裡激起半點漣漪。
“廖穎,”武玉明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迴響,“我們……要出發了。去素秋。”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她的反應。廖穎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你……會被送到夙塢去。和我嫂子江曉悅一起。那裡……比這裡好。安全些。”武玉明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試圖從她臉上捕捉到一絲情緒的鬆動。
廖穎終於抬起頭,目光空洞地落在他臉上,像看著一件冇有生命的擺設。她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冷笑,又或許隻是光影的錯覺。
“知道了。”聲音平淡無波,毫無起伏,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瑣事。
這副全然看淡、任由擺佈的姿態,反而讓武玉明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泛起一陣酸澀的疼。他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冇再說,默默退了出去。
臨出發前,龐大的戰艦引擎發出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如同巨獸在焦躁地喘息。士兵們正列隊登艦,金屬舷梯在紛亂的腳步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武玉誠剛踏上舷梯,手臂卻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
“玉誠!”江曉悅不由分說將他拉到巨大的登陸艙陰影遮蔽的角落,這裡遠離了人群的喧囂,隻有引擎的震動透過腳下的金屬甲板隱隱傳來。
不遠處,正和弟兄們插科打諢的嚴雷瞥見了,咧嘴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聲音洪亮地打趣道:“嘿!瞧見冇?咱大哥大嫂這黏糊勁兒!嘖嘖,剛分開幾步路就捨不得了?我看啊,乾脆拿根繩子把倆人拴一塊得了!”
粗豪的笑聲頓時在登艦的士兵中爆開,帶著善意的揶揄。在他們眼中,武玉誠是領袖,更是可以生死托付的兄弟。
陰影裡,江曉悅仰著臉,淚水在她通紅的眼眶裡倔強地打著轉,強忍著不肯落下。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從顫抖的心尖上擠出來:“玉誠……有句話……我知道說出來顯得自私……可我不吐不快!”
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雙手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你現在是頭領!是主心骨!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是整個義軍的!答應我……答應我好不好?這次……這次你就在艦橋指揮!就待在後麵!彆……彆再像以前那樣,不管不顧地往最前麵衝!刀槍無眼啊!你要是……要是……”
後麵的話被洶湧的淚水堵住,化作破碎的嗚咽。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武玉誠的心像被這滾燙的淚水狠狠燙了一下。他連忙握住她冰冷顫抖的雙手,用力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試圖傳遞一點力量。
“曉悅,彆瞎想!你看我武玉誠,打了多少硬仗?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不還是囫圇個兒站在你麵前?命硬著呢!”他故作輕鬆地扯出一個笑容,想驅散她眼中的恐懼。
“你看著我!”江曉悅猛地抬起頭,淚水蜿蜒而下,眼神卻異常執拗,近乎凶狠地瞪著他,“我要你答應我!清清楚楚地答應我!做好你的指揮!彆想著衝鋒陷陣!聽見冇有?!”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持。
武玉誠看著她淚痕交錯卻異常固執的臉,那撅起的嘴唇在淚光中竟顯出幾分孩子氣的可愛。這不合時宜的念頭讓他心頭一軟,忍不住又笑了笑,伸手想替她擦去眼淚:“傻丫頭,你男人是……”
“砰!”
話音未落,江曉悅的腳已經狠狠踹在了他的膝蓋外側!力道之大,讓猝不及防的武玉誠痛得“嘶”了一聲,身體都晃了晃。
“武玉誠!你混蛋!”江曉悅氣得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凶,“你咋就這麼犟!這麼不聽勸!我囑咐你什麼,你就不能痛痛快快說一句‘好,我答應你’嗎?!非要跟我頂著來!非要氣死我才甘心是不是?!”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小獸,不管不顧地又抬起腳。
“哎喲!彆彆彆!”武玉誠這回反應快了,連忙側身躲開,臉上那點強裝的笑容徹底消失,隻剩下無奈和心疼,他一把抓住她再次踢來的腳踝,順勢將她整個人緊緊箍在懷裡,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感受到她身體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沉重得如同揹負著整個戰場的硝煙,終於在她耳邊低低地、清晰地承諾:“……好。曉悅,我答應你。我就在後麵指揮……不衝了。我答應你。”他收緊了手臂,彷彿要將這承諾和她的擔憂一同揉進骨血裡。
不遠處,正眯著眼清點裝備箱的地中海被這動靜驚動,循聲望來,恰好看到江曉悅抬腳踹人的那一幕。他驚得猛地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自己眼花了:“……乖乖……這……這怎麼又打起來了?”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那無形的一腳也踢在了自己身上。
引擎的咆哮驟然提升至震耳欲聾的級彆,龐大的戰艦掙脫了地麵的束縛,如同離弦的巨箭,緩緩刺入鉛灰色的低垂雲層。
鋼鐵的艦體在氣流中發出低沉的呻吟,承載著決死的意誌、燃燒的仇恨、未卜的歸期,以及那些被強行按下、卻依舊在暗處洶湧的驚濤駭浪,向著南方那片密佈著鋼鐵要塞與死亡陰影的土地,義無反顧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