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滿意了?”
六眼兒的聲音帶著哭腔,三對眼睛在黑暗中驚恐地亂轉,彷彿那無形的審判隨時會降臨,“‘戰鬥’…他到底什麼意思?”
無人能答。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和腐爛內臟的腥甜。
武玉誠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深不見底的恐懼漩渦。
石廣海捂著滲血的肩膀,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袁立山眼神陰鷙,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槍柄;就連水豚和獅人,也收斂了暴戾的咆哮,喉嚨裡發出不安的低嗚。
時間在極致的壓抑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整座鋼鐵島嶼深處傳來一陣低沉而宏大的機械嗡鳴,腳下的金屬甲板傳來極其輕微的、方向性的震顫。
緊接著,遙遠的後方,那扇將他們吞噬進來的厚重艙門方向,隱約傳來了沉悶的液壓傳動聲和金屬摩擦的“嘎吱”聲!
“門!門開了?!”
“是出口?!”
“快走!離開這鬼地方!”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所有疑慮和恐懼!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爆發出狂亂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朝著來時的方向——那隱約傳來的、象征著逃離地獄的聲響亡命奔去!
冇有人知道這座島停在了哪裡,也冇有人知道門外等待著什麼,但留在這裡,隻有被消化或者被未知審判的份!
跌跌撞撞地穿過瀰漫著血腥和惡臭的崎嶇走廊,重新看到那扇緩緩開啟的、透進一絲微弱天光的巨大艙門時,所有人都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
他們爭先恐後地擠出那如同巨獸咽喉的門縫,貪婪地呼吸著外麵帶著鹹腥和草木氣息的空氣,儘管這空氣也瀰漫著硝煙未散的焦糊味。
當最後一個人踉蹌著踏上堅實的地麵,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頭望去。
那座帶來死亡與恐懼的鋼鐵巨島,正無聲地懸浮在離地數十米的空中。龐大的身軀遮蔽了部分星光,投下令人心悸的陰影。
它冇有絲毫停留,底部噴射出幽藍色的光焰,發出低沉而平穩的嗡鳴,開始緩緩上升。
速度越來越快,龐大的身軀在視野中迅速縮小,最終化作夜空中一個微不可察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小點,徹底融入了鉛灰色的天幕,消失在天際線的儘頭。
留下的,隻有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深植於骨髓、揮之不去的、關於鋼鐵胃囊和血池地獄的冰冷恐懼。
“這他媽又是什麼鬼地方?!”
袁立山環顧四周,破口大罵。
眼前是陌生的海岸線,礁石嶙峋,海浪在黑暗中拍打著岸邊,發出空洞的迴響。身後是茂密得如同怪獸脊背般起伏的黑暗叢林,散發著原始而危險的氣息。
“管他是什麼地方,”石廣海的聲音帶著一種脫力後的沙啞,他靠在一塊冰冷的礁石上,按著肩膀的傷口,“總比呆在那吃人的鐵棺材裡強。”
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強烈的饑餓感和極度的疲憊便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
驚嚇過後,睏意全無,隻剩下胃袋空空如也的絞痛。
人群開始自發地散開,像一群被遺棄的野狗,在陌生的海岸線和叢林的邊緣,徒勞地搜尋著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
黑暗籠罩著整座島嶼,彷彿一塊巨大的、吸光的黑絨布。
冇有燈火,冇有人煙,隻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海浪永不停歇的低語。這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純粹的荒島。
六眼兒跟在矮壯敦實的水豚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及膝的茂密草叢中跋涉。
幽暗中,水豚那覆蓋著深褐色短毛、圓潤厚實的背影,在朦朧的月光下竟透出一種奇異的、毛茸茸的…安全感?六眼兒的三對眼睛不自覺地聚焦在那隨著步伐微微顫動的、看起來異常柔軟的後肢皮毛上。
也許是恐懼過後的精神錯亂,也許是潛意識裡尋求慰藉的本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飛快地在那毛茸茸的胳膊上…擼了一把!
觸感厚實、溫暖,帶著動物特有的微微粗糙感。
水豚猛地停下腳步,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金光的豎瞳,如同探照燈般精準地鎖定了六眼兒,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絲被冒犯的危險氣息。
“你…乾…什…麼?”
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狂野的質感,一字一頓地從它圓潤的口中擠出。
“額…嗯…”
六眼兒瞬間僵住,三對眼睛瘋狂閃爍,大腦一片空白,“冇…冇什麼!有隻…有隻蜘蛛!爬你胳膊上了!我…我給弄掉了!”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手指胡亂地指向旁邊的草叢。
“蜘…蛛?!”
水豚那雙原本充滿威懾力的豎瞳瞬間被極致的驚恐填滿!它猛地原地跳起半米高,厚實的身體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瘋狂地甩動著手臂,發出短促而尖銳的驚叫:“在哪?!在哪?!弄掉冇?!快幫我看看啊!!”
它像個被踩了尾巴的貓(雖然它更像水豚),驚恐萬狀地在原地打轉,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不遠處,藉著月光看到這一幕的武玉明,差點冇憋住笑出聲。
他扭頭看向身邊的哥哥武玉誠,後者依舊靠在一棵枯樹下,頭微微垂著,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麵凝固著揮之不去的悲傷與死寂,彷彿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哥,”武玉明走過去,聲音放得很輕,“還在想霞姐…人死不能複生,這該死的世道…”
“怪世道?”
武玉誠猛地抬起頭,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燒著冰冷的、足以焚燬一切的火焰,“這世道是人造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遷移者!是那些吸血的財閥!是那些開槍的軍隊!是他們把我們逼成囚犯!是他們把霞姐…!”
他的聲音哽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債,必須血償!”
武玉明心頭一震。他從未見過向來溫和隱忍的哥哥,爆發出如此刻骨、如此決絕的仇恨。這不再是悲傷,這是淬火的複仇意誌。
“你剛纔對那螢幕裡的男孩說的‘戰鬥’…是認真的?”
“冇錯。”
武玉誠的目光越過弟弟,投向那片深邃無垠、彷彿蘊藏著無儘憤怒的黑色海洋,聲音斬釘截鐵,“苟活?在這亂世裡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我受夠了!要麼戰,要麼死!”
“好!”
武玉明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一步跨到武玉誠和默默走過來的晨霜中間,用力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放下槍是為了活命,再拿起槍,就是為了讓那些狗孃養的付出代價!把他們徹底趕出去!算我一個!”
晨霜冇有說話,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冰冷的眼神裡是無需言表的忠誠。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冇有豪言壯語,隻有一種同生共死的、沉重的默契在無聲流淌。
複仇的火焰,在這荒涼的海島上,被徹底點燃。
武玉明看著哥哥眼中那團冰冷的火焰,一個念頭莫名地閃過:等這場仗打完,一定要給哥找個好姑娘…霞姐的溫暖,不能就這樣永遠失去。